“放了那些生魂。”洛栀栀桃木剑斜指地面,“冲我来。”
“冲你去?”
周玄通桀桀地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
“洛大师现在可是金丹高人,我这半残的老骨头,哪敢跟你正面硬碰。”
“可你再强,又怎么样?”
他枯瘦的手,遥遥一指外厅关关的方向,眼神怨毒,“你有软肋。有朋友,有在意的人。我斗不过你,我就一个一个,把你身边的人,清理干净。”
“今天是这个气运冲天的小丫头,明天,就轮到你身边的……这位李总。”
李玄的眸色,骤然一沉。
“说起来,洛大师。”
周玄通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好玩的事,枯瘦的手指在黑水上轻轻一点,笑得满脸褶子,“你就不好奇,你这具身子,原本的那个姑娘,是怎么死的吗?”
洛栀栀的眸光,瞬间冷到了极点。
“洛家那位真千金,一出生就是清贵福禄命,本该一生顺遂。”
周玄通啧啧两声,“是我,用一手移星换斗,把她的气运,一丝一丝,挪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气运一抽,人就像断了根的花,看着好好的,内里早就空了。熬到二十多岁,一场‘心梗’,说没就没,谁也查不出毛病。”
“你说,这手段,是不是比杀人,还要高明?”
他越说越得意,那张灰败的脸,因为兴奋而癫狂扭曲。
“今天这位关小姐,也是个好命。等我把她的气运抽干,把你的金丹炼了,再回头慢慢伺候这位李总……你们这些天选之人的气运,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洛栀栀持剑的手,紧了紧。
这话,不是单纯的威胁。
这老东西,把她身边的人,全都惦记上了。
“你话太多了。”
她不想再听,脚下一踏,金丹灵力轰然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影,直取阵心!
“想破我的阵?”周玄通狞笑,“先问问我这位客人,答不答应!”
他双手猛地掐诀,一口精血喷在那汪黑水上。
“窫窳大人!”
“咚……!!”
那声闷鼓,这一次,响得整栋洋楼都在晃。
黑水里的青白影子,骤然拔高!
……方才在外厅,它只探出半个身子、隔空压了一压那九盏灯,此刻,才是真正的完整显形。
那东西从黑水中站了起来,一开始还只是个人形,转眼,它的影子便如泼洒的墨,顺着墙壁、穹顶疯狂蔓延,转眼铺满了整座内厅!
内厅的光线,被它的影子一寸寸吞掉。
温度低到呵气成冰,李玄甚至看见自己的睫毛上,结出了霜。
那东西没有眼睛,脸上只有一道竖着的、长满细密牙齿的缝。
它低下头,那道缝,正对着洛栀栀。
“天……衍……”
成千上万道哭腔,从它皮肤底下同时闷出来。
“我认得……这天衍的味道……”
“几千年前……把我钉进九幽的……就是你们天衍的人……”
洛栀栀心头一震。
这残念,竟然还保留着生前的一丝灵智,还记得天衍宗!
“认得就好。”
她压下心惊,剑锋一振,金芒大盛。
“几千年前能钉你一次,今天,我就能让你再回去一次!”
“第五层,天衍破邪剑……斩!”
她纵身而起,桃木剑裹挟着金丹灵力,一剑劈下!
金色的剑光足有丈许,像一道劈开黑夜的闪电,正中窫窳那道竖缝!
“噗……”
青白的身躯,被一剑劈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黑色的汁液喷涌而出。
可下一秒,那些喷溅出去的汁液,竟在空中拐了个弯,重新缩回它体内。
那道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
阵心黑水里,三十多缕生魂的红丝亮了一亮……它在拿那些生魂,给自己续命!
“没用的,洛大师。”
周玄通狂笑,“你还没发现自己中圈套了吗?”
“大人有三十六缕生魂源源不断地供养,又有啖生大阵为基,你杀得越快,它吸得越快!你这是在帮它开胃!”
果然。
窫窳愈合之后,凶焰更盛,那道竖缝猛地张到极致,发出一声刺穿耳膜的尖啸!
尖啸声里,内厅的地板寸寸龟裂,李玄被震得气血翻涌,胸口一甜。
一只青白的、关节反折的巨手,撕裂空气,朝洛栀栀当头罩下!
那手掌太大了,遮天蔽日,像一座倒塌的山,把她所有的退路,全封死了。
“第六层。”
洛栀栀不退,双目在这一刻,亮得惊人。
她左手飞快结印,右手桃木剑倒竖,以剑指天。
“天衍宗,五雷正法!”
“轰隆……!!”
整座洋楼上空,凭空炸起一道金色的惊雷!
明明是在室内,那雷却像长了眼,顺着她的剑尖,轰然劈落,正正砸在那只巨手之上!
金色的雷弧疯狂游走、爆裂,窫窳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嚎,巨手被雷火劈得黑烟滚滚,焦糊味弥漫。
这是天衍宗正统降魔法门,专克一切阴邪。
搁在平时,这一道五雷,足以把凡间任何厉鬼邪祟,劈得魂飞魄散。
可窫窳只是残念受创,疯狂后退,却没有散。
它太古老了,又有整座啖生大阵、三十六缕生魂供养,洛栀栀金丹中期,灵力虽纯,到底差了几分功力。
一道五雷劈出,她自己的脸色,也白了一瞬。
可那窫窳,实在太凶。
它被雷火劈退,仰天发出一声长长的、含着无数哭腔的嘶吼,整座内厅的穹顶都在簌簌落灰。
它身上那些被雷劈开的伤口里,伸出一只又一只青白的人手,抓住地面,硬生生把自己往前拖。
它的影子铺天盖地,像一座会移动的山,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洛栀栀甚至“看”见,那影子里裹着一层又一层的生魂残响……几千年来被它啖食的人,临死前的恐惧,凝成实质,一波一波,往她识海里撞。
这是上古凶物的威压,若在玄灵界,寻常金丹修士,被这威压一冲,就得当场跪下。
“雕虫小技。”
洛栀栀冷哼一声,眉心一点金光亮起,天衍清心咒在识海里铺开,将那些哭号残响,尽数挡在神台之外。
她脚踏罡步,身形在庞大的影子里穿梭,桃木剑一剑快过一剑,金光、雷弧、血符,一层层往上叠,专挑它身上那些由生魂续接的伤口下手,一剑,断它一缕供养。
“你靠生魂续命,我就一剑一剑,断你的粮。”
“我倒要看看,是你吸得快,还是我斩得快。”
短短十几个呼吸,她连出三十六剑。
窫窳身上的黑气,肉眼可见地淡了一层,动作也迟滞下来,被她逼得连连后退。
“哈哈哈,金丹?了不起?”
周玄通笑得越发癫狂,他张开双臂,身后的紫黑雾气,骤然浓烈起来。
“可你知道,我背后站着的,是谁吗?!”
“今日,我就让你开开眼……”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周玄通的影子,脱离了他的脚,在墙上,缓缓地,立了起来。
那影子越拔越高,化作一个看不清面目的、通体紫黑的高大轮廓,轻轻一拂。
原本被五雷压着的窫窳,重新站稳;地上龟裂的阵纹,竟一寸寸修复如初。
一股洛栀栀熟悉到骨髓深处、熟悉到她后心那道旧伤都在隐隐作痛的气息,缓缓弥漫开来。
幽紫。
噬魂魔气。
和玄灵界渡劫台上,那一剑钉碎她元婴时,剑身上缠绕的魔气,一模一样。
洛栀栀浑身的血,一寸寸凉了下去。
“是你……”
她盯着周玄通身后那道紫黑影子,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极轻的颤。
“周玄通只是个壳。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