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厅、外厅,三十六缕生魂同时黯淡,整座大阵被催到了极致。
洛栀栀被那股庞大的气息逼得连退三步,唇角溢出一丝金色的血。
她要护着身后的李玄,要分心维持锁魂阵,还要独力对抗窫窳和那道神秘魔影,金丹灵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下去。
“栀栀,我帮你……”李玄上前。
“别过来!”洛栀栀厉喝。
就在这一瞬,窫窳那只被雷劈焦的巨手,绕过她的剑锋,诡异地一个转折,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拍向她毫无防备的后心!
太快了。
近在咫尺。
洛栀栀正在压制魔影,根本来不及回身。
李玄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只手,离洛栀栀的后心,只剩半尺。
洛栀栀甚至能感觉到,后颈的汗毛,被那股阴冷压得根根倒伏。
她来不及躲。
一道身影,却比那只手更快。
李玄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抢步扑到她身前。手臂扣着她的肩往侧边一揽,生生推出了致命的范围。
他自己,则向着那只遮天蔽日的青白巨手,迎了上去。
一个凡人。
没有修为,没有灵力,只持着一把铜钱剑。
就那么张开手臂,用一副血肉之躯,挡在了她的身前。
“李玄……!!”
洛栀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失声喊出来。
巨手拍下。
李玄甚至已经能闻到那股埋了几千年的、腐烂的腥气,能看清那手背上,一张张哭喊的人脸。
他闭上了眼。
脑子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它,伤到她。
就在巨手即将拍碎他天灵盖、千钧一发的刹那。
他识海的最深处。
那个被两界壁垒封印了二十九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一点金光,悄无声息地,亮了。
起初,只是一粒微尘。
转眼,化作燎原。
“嗡……”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放慢。
拍落的巨手,凝固在了半空。
飞溅的黑汁,悬停不动。
连洛栀栀失声的呼喊,都被拉成了一道缓慢的、模糊的长音。
整个世界,只剩下李玄身上,骤然亮起的那一团……金色。
那金光不刺眼,却无比浩大、无比古老,像一位沉睡了千万年的无上存在,在这一刻,缓缓睁开了眼。
金光顺着李玄的四肢百骸,奔涌而出,在他周身,凝成一道近乎透明的、金色的领域。
领域之内,万法低头。
一股清冽到极致的松木香,悄然弥漫开来。
那一瞬间,洛栀栀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青螺山上那个会给她剥虾、会在她修炼时守一整夜的凡人李玄。
而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山。
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是玄灵界千万年风雪里,那个一剑横压同辈、让整个正道年轻一辈都抬不起头的天衍大师兄。
他身后的虚空,金芒隐隐凝聚,竟隐约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白衣持剑的虚影。
那虚影只出现了一瞬,就碎进了金光里。
可就是这一瞬,整座洋楼,上至穹顶,下至地基,所有的阴邪、所有的鬼物、所有由啖生大阵织起来的黑暗,都在这股气息面前,发出了恐惧到极点的颤栗。
像蝼蚁,仰望天威。
像残雪,迎上骄阳。
这是境界与位格上,绝对的碾压,与修为无关,与年岁无关,是刻在魂魄里的、属于顶尖大能的……法则。
李玄缓缓睁开眼。
他的瞳孔,不再是墨色,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金。
他不认得任何法术,不知道该掐什么诀、念什么咒。
可他的身体,自己动了。
他抬起右手,随手一握。
地上那把被震脱手的铜钱剑,飞入掌心。
然后,他就那么简简单单地,朝着那只凝固在半空的巨手,平平一斩。
没有花哨的剑光,没有轰鸣的雷。
只有一道金色的痕。
那道痕过处,空间都被斩出一道笔直的、漆黑的裂缝。
窫窳那只连五雷正法都只能灼伤的巨手,齐腕而断,无声地,裂成两半,断面光滑如镜,连黑烟都来不及冒,便在金色的领域里,寸寸化成了飞灰。
这不是修为。
这是刻在魂魄最深处的、天地法则。
是言出法随,是一力破万法,是正道顶尖大能,对一切阴邪最本源的镇压。
“不……不可能……”
墙上那道紫黑魔影,第一次,发出了惊惶到变调的声音。
时间,重新流动。
“轰……!!”
断手崩灭的冲击波,轰然炸开,窫窳庞大的身躯,被那一道金色法则余波扫中,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狠狠砸进墙里,整面墙都塌了。
满地的恶鬼,无论强弱,在这金光里,齐刷刷跪伏在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那座连五雷都劈不碎的啖生大阵,七圈阵纹,“咔嚓、咔嚓”,裂开了密密麻麻的缝。
李玄提着剑,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每走一步,脚下就绽开一朵金色的莲纹。
他明明还是李玄那张脸,清冷,苍白,可此刻落在洛栀栀眼里,却和记忆深处另一道身影,一点一点,重叠。
玄灵界,黑风岭的破庙。
那个白衣男子一剑挑了金丹邪修,踏着风雪回身,肩上落满了雪,眼神比冰还冷。
锁魔渊底,那个点燃自身本源、把她狠狠托出死局的背影。
一样的剑。
一样的法则。
一样清冽的松木香。
洛栀栀怔怔地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像是在这一刻,全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一瞬间,凉透四肢百骸。
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极轻地,颤了一下。
“……大师兄?”
这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淹没在金光的嗡鸣里。
她想冲过去确认,想掀开他的识海,想看清楚那道被封印的残魂。
可她不敢。
她怕这只是她太想那个人,生出的幻觉。
她更怕这金光稍纵即逝,她一动,梦就碎了。
墙上的紫黑魔影,却像被这三个字、这道金光,逼疯了。
“天衍的法则……这股法则之力……”
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双重叠的嗓音里,那个又冷又年轻的声音,第一次,透出刻骨的恐惧和不敢置信。
“玄离?!是你……你竟然没有魂飞魄散?!你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还在这世上……”
玄离。
这个名字一出,洛栀栀的心脏,狠狠一缩。
果然!
它认得这股力量!它认得大师兄!
她眸光如电,直逼那道魔影:“你认得玄离?!你和玄灵界……”
“闭嘴!”
那魔影像是被踩中了最痛的地方,厉声打断她,转而发出一阵又惊又怒、近乎癫狂的怪笑。
“原来如此……原来你藏在这儿……藏得真好啊……”
“没关系,没关系……你现在只是个连记忆都没有的凡人,一缕残魂,能醒几时?”
它的气息,在金光下节节败退,却还在死死盯着李玄,那道目光,怨毒又贪婪,像一条潜伏的毒蛇,死死记住了猎物的气味。
“这具身子……本座,记下了。”
“你们,给我等着。”
它说话间,金光里的李玄,身子忽然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