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敢来。
他怎么能来。
锁魔渊的血,玄冰峰的雪,大师兄燃尽的那身白光……
那些被她强压在识海最深处的碎片,这一刻电光石火般串成了线。
“锁魔渊的局,是你布的。”
她声音发紧,嗓子眼像堵着冰碴。
身后的人低低笑了一声。
一步,一步,从雷劫余波里走出来。
玄清一身玄色长袍,袍角猎猎翻飞。
多年魔功浸骨,把那张清隽的脸雕得愈发锋利。眼尾天生上挑着三分笑意,可眼底是黑的,沉得像化不开的魔渊。半张脸映着天雷的冷光,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一半仙姿,一半鬼气,邪得惊心动魄。
“是。”
他轻描淡写应了一声。
“噬魂心阵,同命劫,连封印松动,都是我一手安排。”
他绕到她身前,蹲下来。
视线与她平齐。
指尖极轻,拂过她额前被汗打湿的银白发丝。
“师姐,你太聪明。”
“不这么做,我怎么能让你亲眼看着……大师兄为你死呢。”
洛栀栀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温顺笑意的眼睛里,哪还有半分当年小师弟的影子。
全是执念,是疯狂,是压抑了几百年、啃得他血肉模糊的扭曲。
“为什么。”
她声音在抖。
不知是雷劫的反噬,还是心口的疼。
“他待你不薄。我待你不薄。”
“待我不薄?”
玄清低低重复了一遍。
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他忽然笑了。
眼尾弯着,嘴角也弯着。
可那双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只有深深的恨意。
“你们一个个,都把我当弟弟。当师弟。当那个蹲在脚边、等着你们施舍两口饭吃的可怜虫。”
他声音很轻,每个字却都咬着血。
“我玄清,身负两界血脉,天资冠绝天下。凭什么要仰你们天衍宗的鼻息?凭什么要站在你身后,做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师弟?”
“我想要的东西。”
他微微倾身,离她更近。
魔气从他袍角漫出来,丝丝缕缕,缠上她的手腕。
“我自己拿。”
洛栀栀心口一沉。
“你混入天衍宗,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天衍造化诀》。”
“你要逆命还魂之法,复活你玄氏满门。”
玄清看着她。
看了很久。
眼底那片疯狂的黑里,忽然极淡地,闪过一丝痛。
“一半是。”
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轻得像叹息。
“另一半……是为了你。”
洛栀栀猛地一怔。
“师姐,跟我走。”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她眼前。
指节微微泛白,暴露了他心底的紧张。
“功法给我。你留在我身边。”
“玄离那缕残魂,我可以不碰。我知道他逃去凡间了,我知道他没死透。”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又柔又低,带着近乎哀求的恳切。
“你跟了我,我甚至可以让你亲手救他回来,给他个转世投胎的善终。”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大的让步。”
雷劫在头顶轰鸣。
电光一闪,照亮洛栀栀苍白的脸。
她看着他。
忽然,“嗤”地笑了。
笑得极冷,极淡,带着淬了冰的鄙夷。
“玄清。”
“你到现在都没明白。”
“我熬到白头,不是为了什么转世,什么善终。”
“我要的是玄离活着。活生生站在我面前,喊我一声栀栀。”
她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砸得他耳膜生疼。
“跟你走?”
“你做梦。”
六个字。
轻,却重如千钧。
玄清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他就那样蹲着,掌心还停在她脸侧三寸的地方。
时间像被冻住了。
然后,洛栀栀清清楚楚看见。
他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温热的光,一寸一寸,灭了。
像被冰水浇灭的炭火,连点火星都不剩。
只剩下一片死寂、绝望的黑。
“我就知道。”
他缓缓收回手。
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雪。
“你的眼里,从来只有他。”
“哪怕他死了。你也不肯,分我一眼。”
他慢慢站起身。
玄色长袍被罡风鼓得猎猎作响。
周身的魔气翻涌着、咆哮着,像挣脱了锁链的凶兽。
“既然如此……”
他反手一抽。
呛啷一声清响。
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跃入掌中。
剑身上缠绕着幽紫色的魔气,像是活物,顺着剑脊缓缓游动。剑锋淬着噬魂剧毒,泛着一层妖异的蓝光……是他用了数百年,以生魂为薪、以自身魔血为引,亲手炼的魔剑。
“功法,我可以自己挖。”
他垂着眼,指尖抚过剑身。
语气平淡。
“玄离那缕残魂,我会让周玄通,在凡间,一点一点磨碎。”
“连渣都不剩。”
他绕回她身后。
站定。
剑尖缓缓抬起,对准她后心。
正是元婴盘踞的位置。
握剑的手,指节泛白,极轻地抖了一下。
“而你……”
他俯下身,贴着她的耳畔。
声音温柔得可怕,像情人间的呢喃。
“我得不到的。”
“谁也别想得到。”
“师姐,别怪我。”
他呼吸扫过她的耳廓,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要怪,就怪你太像一道光。”
“亮得我在泥里,再也回不了头。”
话音落。
第九重天劫,轰然砸落!
轰隆……!
天地尽白。
雷声震耳欲聋。
就是借这天雷掩住一切声响的一瞬。
玄清手腕一送。
噗。
漆黑的长剑,从后心生生贯穿。
剑尖透胸而出,滴着殷红的血,缠着幽紫的魔气。
精准,狠戾。
一寸不差,钉碎了她丹田中,那枚只差一线便要圆满大成的元婴!
“呃……”
洛栀栀猛地弓起身子。
一口滚烫的血,喷溅在身前的石台上。
元婴碎裂的剧痛,顺着经脉炸开。
噬魂毒顺着血脉,疯了一样啃噬神魂。
像有千万把刀,在把她的魂魄一寸寸凌迟。
护体灵光,寸寸崩碎。
雷劫的余威劈在身上,她都感觉不到疼了。
意识急速下坠。
坠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刻。
她听见玄清贴着她耳畔,那句又轻又恨、又痛又疯的话。
“若有来生……”
“别再遇见玄离了。”
“先遇见我……好不好?”
几乎是同一瞬。
渡劫台,轰然崩碎。
……
所有翻涌的回忆,在这一瞬戛然而止。
洛栀栀猛地回神。
眼前不是雷劫轰鸣的渡劫台。
阴气翻涌的内厅,地上七圈暗红的啖生阵纹,周玄通枯槁的身影后,那道翻腾的紫黑魔影。
窫窳的嘶吼震得穹顶簌簌落灰,三十六缕生魂的红丝在阵中微微颤栗,身后李玄沉稳的呼吸声,真实得发烫。
是了。
她在人间。
在栖梧山庄的破阵现场。
难道是……玄清……?他不是该在两界缝隙里神魂俱散吗?
它怎么会来这儿?!
它怎么会附在周玄通身上?!
无数个念头像炸雷一样在她识海里爆开,可下一秒,她就硬生生把所有惊涛骇浪都压了下去。
“你是谁?”
“想知道我是谁?”那影子低低地笑,“你很快就知道了。不过现在……”
它猛地一抬手。
“先把你的金丹,你的神魂,你身边所有人的生魂,都留下来,给我当养料吧。”
“窫窳,活捉她。”
“男的,一个不留。”
窫窳仰天尖啸,整个身躯再度膨胀,这一次,它的影子里,竟浮现出无数张被它吞过的、痛苦扭曲的人脸,哭喊着,一同朝洛栀栀碾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