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他舍不得,赌他答应过她的“等我”,不是一句空话。
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保住他的肉身,一寸都不能腐。
天衍宗最北,有一座万年不化的玄冰峰。
峰顶的雪洞深处,藏着宗门一脉单传的“凝魂寒玉棺”,棺身以万年寒玉凿成,棺底常年卧着一汪不冻的玄冰水,能锁肉身生机,千年不腐。
洛栀栀一个人,背着玄离,走了三天三夜,上了玄冰峰。
雪下得极大,天地皆白,寒风像刀子。
她一步一个脚印,把他背进雪洞,小心翼翼放进寒玉棺,替他换上干净的衣袍,理好散乱的发,又以天衍宗的封存法门,在棺上布下九重锁灵阵。
阵成的那一刻,她趴在棺沿上,隔着一层冰冷的玉,看了他很久很久。
落下一滴清泪。
洞里太冷了,滴泪成冰。
她觉得,他只是睡着了。
“玄离,等我。”
她伸出手,隔着寒玉,轻轻贴在他脸的位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会修到元婴,一定把这功法练成。”
“到那天,我亲自来接你回家。”
“你要是敢在这之前,把神魂散了……”
她顿住,喉咙堵得发疼,半晌,才极轻地说。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从上玄冰峰的那一天起,洛栀栀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只知修行的物件。
没人再见她笑过。
她辞去了所有宗门职事,闭关,再闭关。
炼气、筑基、金丹,她本就走得快,如今更是不要命地往前冲,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叩开元婴那道门。
因为只有到了元婴,《天衍造化诀》的逆命还魂,才修得成。
她太急了。
急到不惜以损耗自身精血、透支寿元的霸道法门去冲境。
玄冰洞内,岁月不知年。
她的修为一日千里,代价,也一日日显现在身上。
最先变的,是头发。
先是一缕,从鬓角泛了白。
她没在意。
再是一片,乌黑的发间,掺进了霜雪。
她还是没在意。
等到某一日,她出关取水,低头看见水面倒映出的人时,整个人,才怔怔地停住。
水面里的女子,眉眼还是那张清冷绝俗的脸,可一头青丝,竟已尽数成了霜雪般的银白。
白发苍苍。
她才多大。
换作旁的女修,怕是要疯。
洛栀栀却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伸手,拢了拢那头银发,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白就白吧,无所屌谓。
等把玄离接回来,头发白了,他也认得她。
她重新闭上眼,继续修炼。
而这一切,玄清都看在眼里。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那个清冷高傲、把仪容看得比命还重的洛栀栀,为了玄离,竟然能把自己熬成这副模样。
她为玄离白了头。
为玄离把自己关在玄冰洞里,一年,两年,数年,不见天日。
她从不多看他玄清一眼。
他去送丹药,她隔着洞门,淡淡一句“放门口吧”。
他去陪她说话,她只是沉默。
他甚至放下所有骄傲,隐晦地表露心意,她却愣了愣,随即像听见什么荒唐事一样。
“小师弟,你年纪小,分不清依赖和喜欢。”她语气温和,却字字诛心,“我一直把你当亲弟弟看。”
亲弟弟。
又是亲弟弟。
玄清从寒玉洞出来,站在漫天风雪里,缓缓闭上眼。
那一刻,他心里最后一点没被仇恨冻住的地方,也死了。
他对她的执念,从此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功法。
《天衍造化诀》在她身上,逆命还魂之法,是他复活玄氏满门三百一十七口的唯一指望。他必须拿到。
另一半,是她。
他得不到的人,玄离也别想得到。她不是想把玄离救回来吗?他偏要让玄离魂飞魄散,让她所有的指望,全部落空。
爱到极致,便是恨。
他要她活着,看着玄离彻底消失,看着天衍宗落在他手里,最后,身边只剩下他一个。
可玄清没能等到那一天。
锁魔渊一事,他做得再隐秘,也终究露了马脚。
玄离是天衍宗内定的下一代掌门,是全门倾力培养的定海神针。他“战死”,宗门本就悲痛而疑窦丛生。玄离生前又对掌门留过只言片语的警示。
加上玄清那门“掩魂夺息”的邪术,五年之期已满,他血脉里那半缕魔气,开始压不住了。
终于,在一次宗门大典上,变故爆发。
长老们联手,护山大阵倒卷,当着全宗的面,逼出了他半魔的真身。
那一战,天昏地暗。
玄清天资再高,也敌不过整个天衍宗的倾巢之力。
他被全门高手联手重创,魔功被打散大半,一条心脉险些断绝,最后靠着沧澜长老拼死断后、以及他自己预留的血遁,才捡回半条命,狼狈逃出天衍宗。
到此,天衍宗这一代最惊才绝艳的三个人……
大师兄玄离,身殒。
洛栀栀闭死关,一头银发,只为逆天还魂。
玄清叛逃,身负重伤,成了正道追杀的魔道余孽。
……那一天终于来了。
洛栀栀出关。
常人从金丹到元婴,哪怕是最有天赋的顶级修士,至少也要花五十年的时间。
可她只花了三年。
九重天劫,压在天衍宗外的渡劫台上。
她孤身一人,一袭素衣,立于劫云之下,满头银白长发,被罡风吹得猎猎翻飞。
她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元婴大成,就在今朝。
那枚元婴,早在闭关中期便已初凝。
她一边以精血温养,一边参悟《天衍造化诀》下半部的逆命还魂之法,只差这最后九重雷劫,将元婴一举推至圆满。
到那时,秘法大成,半只脚踏入飞升之门,她便上玄冰峰,开寒玉棺,把她的玄离,亲手接回来。
为了这一天,她熬了太久太久。
久到不闻世事,久到青丝成雪,久到容颜清冷如昔、眼底却再没有一丝少女时的鲜活。
她仰起头,望着翻涌的劫云,薄唇极轻地动了动。
“玄离,再等等。”
“就快了。”
九重雷劫,一道重过一道,劈在她撑起的护体灵光上。
她咬着牙,一道一道,硬扛下来。
第七重,第八重……
就在第九重雷劫轰然落下、她借着天雷之力,要将丹田气海中那枚元婴一举推至圆满、秘法也随之大成的、最最紧要的关头……
渡劫台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他一身玄黑长袍,再不是天衍宗那身月白弟子袍。
他一步步走上渡劫台,就那么不紧不慢地,穿过连天劫余波都要避让三分的领域,走到她身后。
洛栀栀正在结婴的最紧要处,浑身灵力与心神尽数锁在丹田,动弹不得。
听见那熟悉又陌生的脚步声,她瞳孔骤缩。
“玄清?”
“师姐,是我。”
声音从身后来。
轻,软,像当年白水镇岸边,他替她挡下毒雾,抬头笑的模样。
洛栀栀浑身经脉都锁在结婴关口,动弹不得。
可那声音入耳的瞬间,她浑身的血,一寸寸,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