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同命劫像是有灵，他斩得越快，缠得越凶，反倒顺着他的剑光，一路缠上了他的手臂、心口。
“大师兄，别过来！”洛栀栀被拖在渊边，撕心裂肺地喊，“这劫会蔓延！你走啊！”
玄离怎么可能走。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侧翼的玄清，动了。
他“拼命”冲过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惶与焦急。
一道道法术光点般的砸向魔气，可那些法术，看着声势浩大，落下去，却全都精准地、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同命劫的阵眼。
他借着出手的掩护，反而将玄离身后唯一一条退路，悄悄封死。
“大师兄！师姐！我、我拉不住这东西！”他嘶吼着，声音都在抖，演得天衣无缝，“封印在塌！再不想办法，我们三个都得死在这！”
他一边喊，一边用只有玄离能看懂的眼神，极轻地，瞟了玄离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惊慌。
只有冰冷的、摊牌般的嘲弄。
……看清楚了吗，大师兄？
……阵是我布的，劫是我引的，她的命，攥在我手里。
……你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看着她神魂俱灭。
……要么，你替她死。
玄离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封印松动，什么凶煞伤人，什么恰好同行……
从一开始，这就是冲着他和栀栀来的死局。
玄清算准了他。
算准了他玄离，宁可自己死，也绝不会让洛栀栀伤一根头发。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而答案，玄清早就替他写好了。
“大师兄……你别……”洛栀栀察觉到了什么，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玄离低头，看向渊边的她。
那张永远清冷的脸上，没有恐惧和不甘，反而极轻地，笑了一下。
像很多年前，寒玉洞外，他蹲下来，递给她一颗冰过的雪桃时，那样温柔。
“傻丫头。”
他声音很轻，却奇异地压过了魔气的嘶吼，清清楚楚落进她耳朵里。
“还记得大师兄跟你说过什么吗？”
“你这条命，是我的。在我允许之前，不许弄丢。”
“现在，我要你……好好活着。”
洛栀栀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瞬间懂了他要做什么，疯了一样挣扎：“不要！玄离你不许！我不要你救！要死一起死！你听见没有……！”
“来不及了。”
玄离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同命劫，要一命换一命，才能彻底斩断。
他要把她身上的劫，整个引到自己身上，以他一身金丹圆满、半步元婴的本源为薪柴，生生把这座噬魂心阵，连同那道同命劫，一起焚尽。
她能活。
他，会神魂俱灭。
“玄清。”玄离没有看身后的人，只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带她走。护好她。”
玄清在他身后，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却哽咽得恰到好处：“大师兄……我、我一定……”
“我不是在求你。”玄离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玄清，我只问你一句……你也是真心待她好的，对吗？”
玄清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
片刻，他低声道：“……是。”
“那就好。”
玄离笑了。
他最后看了洛栀栀一眼。
那一眼，太长了。
长到像是要把她的眉眼，刻进魂魄最深处，带去下辈子，下下辈子。
“栀栀，别哭。”
“大师兄……先走一步。”
话音落，他猛地将全身本源，尽数点燃！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他心口冲天而起，精纯到极致的灵力，化作焚尽一切的烈焰，顺着同命劫的牵连，倒卷而回！
缠在洛栀栀身上的黑手，在烈焰里寸寸碎裂、消融。
那座玄清苦心布下的噬魂心阵，被玄离以自身为引，硬生生烧穿！
巨大的反震之力，将脱离险境的洛栀栀，狠狠掀飞出去。
“不……！！！”
她在空中，眼睁睁看着玄离被自己点燃的白光彻底吞没，眼睁睁看着那个总是笑着揉她头顶、说“师兄不爱吃甜的，都给你”的人，一点一点，化作光尘。
她想扑回去，却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死死托着，送出了锁魔渊。
是玄离最后残存的灵力。
到死，他都在护着她，不让她回头陪他一起死。
她重重摔在渊外的碎石地上，耳边是玄离最后传来的、被风撕碎的一句话。
“……活下去……等……”
后面的字，她没听清。
等洛栀栀疯了一样冲回渊底时，只看到了两个人。
玄清半跪在地上，一身是血，怀里抱着玄离残破的身躯，肩膀剧烈地抖。
看见她，他抬起头，满脸是泪，声音破碎。
“师姐……我没用……我拉不住大师兄……封印塌得太快了……大师兄他、他为了护我们，把劫引到了自己身上……”
他哭得那样真，那样痛，悔恨、自责、悲痛，表情无可挑剔。
洛栀栀却像听不见。
她踉跄着扑过去，双膝跪地，把玄离从他怀里，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玄离的身体，还是温的。
可那具身体里，生机已经断了。
他闭着眼，长睫安静地垂着，眉眼舒展，像是只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玄离。”
她捧着他的脸，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他。
“你醒醒。”
“你说过，我这条命是你的，没你允许不许丢。”
“那你的命呢？啊？你问过我了吗？”
“你起来……你看看我……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锁魔渊底，漆黑一片。
那个从小到大，流血不流泪、被人称作冷心冷肺的洛栀栀，抱着玄离渐渐冷下去的身体，第一次，哭得像个孩子。
玄清跪在她身后，垂着头，肩膀一抽一抽，陪着她“痛不欲生”。
没有人看见，他垂落的眼帘底下，那双眼睛里，没有一滴泪。
他看着洛栀栀抱着玄离崩溃的背影，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肝肠寸断，眸色一寸寸沉下去，沉成一片化不开的、扭曲的暗。
【你看，栀栀。】
【他能为你死，我也能。】
【可你的眼里，为什么到死，都只有他？】
【没关系。】
【他已经死了。】
【从今往后，你身边，只剩我一个了。】
玄清缓缓伸出手，似是想去扶她，指尖在离她发顶一寸的地方，停住，最终，又缓缓攥成拳，收了回去。
玄离的“身后事”，是洛栀栀一手办的。
宗门要厚葬，要立牌位，要追封他为天衍宗百年第一弟子，她全都挡了。
“他没死。”
她跪在掌门面前，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红得吓人，却一滴泪都没再掉，“我不要葬他。把他交给我。”
掌门与师娘对视一眼，最终，长长一叹，依了她。
他们都当她是伤心过度，不肯接受现实。
只有洛栀栀自己知道，她不是不接受。
她是有指望。
《天衍造化诀》下半部，逆命还魂。
师娘传她功法时说过：只要死者一魂未散、肉身不腐，待她修至元婴、秘法大成，便能逆阴阳，夺命数，把人从轮回边上拉回来。
玄离走得太急，她甚至来不及确认他那一魂，是否真的散尽。
但她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