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铭扬的手机卡在支架上,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他关注的洛栀栀直播间,虽然下了播,弹幕却还在疯狂地刷,后台弹出一条推送……“#洛大师直播中途下播# 冲上热搜第一”。
他扫了一眼,鼻子忽然有点酸。
几百万人,在等一个平安。
而他要去救的姑娘,还在那栋楼里,生死不明。
“坐稳了。”
他把油门,又往下踩了一寸。
……
栖梧山庄,百鬼围阵。
关晓桐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
她只能缩在光罩里,一遍又一遍地数那九盏灯。
八盏。
七盏。
六盏……
每灭一盏,光罩就黯淡一分,那群鬼就疯一分。
她眼睁睁看着一个穿马褂的老鬼,把脸贴在光罩上,那张腐烂的脸被金光压得变了形,还在冲着她笑,黑紫色的舌头,一下一下舔着光壁。
“小丫头,你走不了咯。”
“这是啖生大阵,九幽底下请上来的席面,神仙来了,也得留下一层皮。”
啖生大阵。
关晓桐把这四个字,死死记在了心里。
她怕得要死,眼泪糊了满脸,可她死死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不能哭。
栀栀说过,邪祟最喜食人的惧意,你越怕,它越强。
“我才不怕你们……”她带着哭腔,给自己壮胆,“我……我闺蜜可厉害了!她是活神仙!她一定会来救我的!”
“你们等着,她来了,把你们一个个全打散!”
群鬼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哄然怪笑起来。
那笑声里,大厅尽头,那道一直紧闭的、漆黑的双开大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一条缝。
一股远比所有恶鬼加起来都要阴冷、都要古老的气息,从门缝里,漫了出来。
满厅的百鬼,笑声戛然而止。
它们像是见到了什么顶顶可怕的东西,齐刷刷伏低了身子,贴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关晓桐的呼吸,屏住了。
门缝的黑暗里,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很慢。
很沉。
每一步落下,地上的暗红阵纹,就亮起一分。
先伸进来的,是一只惨白的、赤着的脚。
那脚的关节,是反着长的。
然后,是一个人。
不,那东西,有着人的轮廓,却比人高出太多,得佝偻着背,才能从门里挤出来。它浑身湿漉漉的,披着一头拖到地上的黑发,没有衣服,皮肤是一种死人肚腹般的青白,紧绷在骨架上,泛着蜡一样的光。
它直起身。
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脸上,没有眉毛,没有眼睛,鼻梁的位置,是一道竖着裂开的缝。
缝里,是一圈一圈、层层叠叠、细密到极致的牙。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井里全是牙。
关晓桐只看了一眼,就恶心得头皮发麻,魂都要飞了。
那东西却开口了。
它的声音,不是从脸上发出来的,是从它浑身每一寸皮肤底下,同时闷出来的,像成千上万人,在地底下一起哭。
“天衍……的灯……”
“好香……的生魂……”
它朝着金色莲阵,极慢、极慢地,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探过来的瞬间,关晓桐脚下,仅剩的六盏金灯,毫无征兆地,齐齐一颤,火苗矮了半截!
而千里之外的高速上。
洛栀栀猛地睁眼,失声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震动。
“窫窳……”
“这老东西,竟然连窫窳的残念,都从九幽底下请了上来!”
李玄侧头看她:“很厉害?”
洛栀栀的脸色,白得像纸。
“上古时候,它是被人杀死、又用禁术强行复活的神。”
“复活之后,它再也不是神,成了专啖生魂的凶物。玄灵界的典籍里,只用八个字记它……所过之处,生魂不存。”
她攥紧了手里的桃木剑,指节泛白。
“周玄通一个凡间邪修,绝不可能懂这种东西。”
“他背后的人……终于露出马脚了。”
车速表的指针,死死顶在最高那一格。
夜色浓稠如墨。
而那栋亮着幽绿鬼火的洋楼里,九盏金灯,又灭了一盏。
五盏……
四十分钟的路,徐铭扬二十分钟就开到了。
栖梧山庄的铁艺大门,出现在山道尽头。
奇怪的是,从外面看,整栋洋楼黑着灯,安安静静,门窗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的日期是半年前……这地方,早废弃了。
“不可能啊。”徐铭扬刹住车,声音发紧,“导航上明明写着营业,我来之前还查过,五星度假山庄!”
“凡人看见的,是它想让你看见的。”
洛栀栀推门下车,对着他俩扬手挥出一道金光,然后抬眼望向那栋楼。
李玄和徐铭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齐变。
凡人眼中漆黑安静的洋楼,在洛栀栀的视野里,正冲起一根几十丈高的浓黑煞气柱,柱身缠着无数蠕动的暗红血丝,像一条倒立的、通进九幽的肠子,把半边天都熏成了浑浊的灰紫。
煞气柱里,隐隐有无数张脸在沉浮、哭号。
那是被吸进去的、一个又一个生魂。
“好重的死气。”李玄声音沉下去。
他如今阴煞早清,肉眼凡胎,可那股阴冷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冻得他指尖发麻。
“站着别动。”
洛栀栀并起两指,指尖凝起一点金丹灵力,飞快地在两人眉心各点了一下。
“第一层,开眼。”
“现在,你们能看见真的了。”
李玄只觉得眉心一凉,再睁眼,世界整个变了。
废弃的洋楼燃起了幽幽绿火,窗户上密密麻麻全是往里拍的惨白手掌,那根煞气柱近在眼前,腥风扑面而来,哭号声直往耳朵里钻。
徐铭扬腿肚子当场就是一哆嗦。
“我、我去……”他咽了口唾沫,死死攥紧手里的甩棍,声音却没退,“关关还在里头是吧?”
“在。”洛栀栀看他一眼,“怕就现在走,还来得及。”
“走个屁。”
徐铭扬把脖子一梗,“她还在里头等着我救呢,我走了,她回头得笑话我一辈子。”
他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耳根有点红。
“再说了,她那么能吃,鬼吃了她都得消化不良,我得去把她抢回来。”
洛栀栀没工夫理他的贫嘴。
她飞快地从符袋里抽出两张符,指尖一搓,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两团柔和的金光,分别没入两人胸口。
“金光护心符,贴命门,能挡三次阴煞侵体。记住,只挡三次,省着用。”
她又递给李玄一把铜钱剑,给徐铭扬一把浸过黑狗血和朱砂的短刃。
“打不过就躲,别逞强。你们的任务不是打架,是活着,是帮我把关关和她同事的肉身看住。”
“那你呢?”李玄盯着她。
“我破阵。”
洛栀栀望向那扇漆黑的大门,眸底金芒流转,一字一句。
“这种阵,一层套一层,像剥洋葱。每一层都有讲究,我们就一层一层,把它撕开。”
“跟紧我。走散了,就站在原地喊我名字,别乱碰任何东西。”
“嗯。”
“明白!”
三个人走到大门前。
洛栀栀深吸一口气,左手掐诀,右手并指如剑,在虚空一笔划出。
淡金色的符文在夜色里凭空亮起,繁复、古拙,一笔一划都带着沉甸甸的威压。
“天衍宗,八阳破秽符。”
“第二层——净天地。”
金色符印凝成的刹那,她并指往前一送。
“破!”
“轰……”
那扇贴满封条、在凡人世界里废弃了半年的大门,被一股纯阳之力正面撞中,门缝里喷涌而出的黑雾,像滚油泼雪,“滋滋”作响,疯狂蒸腾、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