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上，立着一栋三层的民国洋楼。
飞檐，拱窗，奶白色的墙爬满了暗红色的爬山虎。楼里灯火通明，暖黄的光从每一扇窗里透出来，水晶吊灯的影子影影绰绰，真有几分老电影里的繁华。
门口铺着长长的红毯，两排站着穿黑色燕尾服的侍者，齐刷刷鞠躬。
“欢迎光临。”
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发出来的。
“哇……”同事们纷纷掏出手机，“这也太高级了吧！”
只有关晓桐，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她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太安静了。
这么大一场宴会，听不到一点人声、音乐声，所有的热闹，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而且，那两排侍者鞠躬的时候，腰弯得太低了。
低到正常人的脊椎根本做不到的角度，脑袋几乎垂到了膝盖，又以一种慢吞吞的、一节一节的方式，直起来。
像提线木偶。
“想什么呢，走啦！”雪莉姐在她背后推了一把。
关晓桐被推着，踏进了那扇门。
门在她身后，“咚”地一声，轻轻合上。
……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大厅挑高极高，水晶吊灯垂下来，流光溢彩。衣香鬓影，男男女女都戴着精致的面具，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交谈。
一支乐队在角落演奏，小提琴的声音悠扬。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盘一层叠一层，烤得油亮的乳猪、堆成塔的马卡龙、冒着寒气的香槟塔，丰盛得晃眼。
“我的天，公司这是下血本了啊！”同事们欢呼一声，四散开来。
关晓桐却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离她最近的那个侍者，正端着一盘香槟，冲她微笑。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人，五官端正。
可他笑的时候，关晓桐隐约看见……
他的牙齿，是细密的、尖尖的一整排，像鱼的牙。
她猛地移开视线，心脏狂跳，安慰自己看错了，灯光问题，面具，都是面具。
她强迫自己去看别的。
角落里那支乐队，正在拉一首她没听过的圆舞曲，旋律优美，可听久了，那调子总在同一个地方卡住，“滋啦”一声，又倒回去，像一张被刮花的旧唱片，反反复复。
拉小提琴的男人，一直垂着头。
关关看了他两眼，忽然发现，他拉琴的那只手，有六根手指，六根手指以一种诡异的频率，各自拉着各自的弦。
她揉了揉眼睛，那手指又变成了五根。
栀栀跟她说过，如果遇到古怪的场景，可以看看镜子，镜子里能映照出真实。
她赶紧扭头，看向墙上一面巨大的鎏金镜。
镜子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可镜子里的那些“人”，全都没有脸。
光滑的镜面上，一个个穿着礼服的身影来来去去，脖子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模糊的肉色。他们举着空酒杯，对着空气，一遍一遍地笑，一遍一遍地碰杯，动作整齐划一，像被同一只手提着线。
关关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她哆哆嗦嗦掏出手机，想给洛栀栀发定位。
相机界面不小心被点开，对着大厅拍了一张。
相册里，那张照片上，没有水晶灯，没有宾客，没有长桌。
只有一间破败、焦黑、结满蛛网的空屋子。
屋子正中央，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全都背对着镜头，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而照片的最前排，一个披头散发的“东西”，正缓缓地，把头转了过来……
视线交汇的一刹那，她瞬间无法动弹。
那“东西”随手从路过的餐盘里，捏了一颗“车厘子”塞进她嘴里，强迫她吃。
牙齿被迫咬下去的瞬间。
那颗车厘子，在她嘴里，轻轻“啵”地一声，破了。
没有甜味。
是一股又腥又咸的、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舌根往下淌。
她低头看向餐盘。
哪里是什么车厘子。
那一颗颗暗红饱满、泛着水光的东西，每一颗上面，都长着一只浑浊的、正在看着她的……眼珠。
“呕！”
关晓桐扑到一边，扶着柱子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
“小姐，您没事吧？”
一只惨白的手，递过来一方手帕。
关晓桐顺着那只手，一点点抬头。
是个穿酒红旗袍的女人，身段窈窕，挽着精致的发髻，脸上戴着半张狐狸面具。
“谢、谢谢……”她颤抖着去接。
手帕递到一半，女人微微偏了偏头。
就是这个偏头的动作，让关晓桐浑身的血，瞬间冻住。
女人的发髻后面，没有脸。
光滑的、惨白的一片，什么都没有，没有耳朵，没有后颈的绒毛，只有一片湿冷的、像泡发了的白纸一样的皮。
而那只递手帕的手，手腕正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软软地折着，骨头像全化了。
“你怎么不拿呀？”
女人的声音，从前面那张狐狸面具底下传出来。
可她那张“脸”，明明侧对着关关，根本不可能看见她停下了动作。
“啊……！！”
关关尖叫着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
这一叫，像是捅破了一层纸。
整个大厅，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停了。
小提琴拉到一半，戛然而止。
所有人，所有戴着面具的宾客，齐刷刷地，转过了头，看向她。
几十张面具后面，几十双眼睛，没有一个人眨眼。
然后，他们一起，朝她笑了。
“发现啦。”
“被发现啦。”
“新人发现啦。”
叽叽喳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又尖又细，像指甲刮玻璃，刮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水晶吊灯“啪”地灭了。
再亮起时，灯变成了幽幽的绿色。
暖黄的繁华，像一张画皮，被人当场撕了下来。
雪白的桌布，是泛黄的寿布。
银质餐盘里的乳猪，睁开了眼；马卡龙塔，是一堆蠕动的白色蛆虫；香槟塔里流淌的，是暗红黏稠的血，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刺鼻的腥臭。
那些衣冠楚楚的宾客，身上的礼服一寸寸褪色、腐烂，露出底下青灰的、湿漉漉的皮。
他们的脸，一张张裂开。
有的没有眼睛，黑洞洞的眼眶里往外爬黑色的头发；有的嘴从耳根裂到耳根；有的五官像融化的蜡，糊成一团，却还在冲着她笑。
“鬼……鬼啊！！”
同事们这才如梦初醒，尖叫声、哭喊声炸成一片，三十多号人疯了一样往门口跑。
可那扇大门，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原本是门的地方，只剩一堵冰冷的、长满暗红色藤蔓的墙。
窗户外面。
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像整栋楼泡在墨汁里，玻璃上，一只又一只惨白的手，“啪、啪、啪”地拍了上来。
“别慌！都别慌！聚到一起！”
雪莉姐的声音响起来。
关关像抓到救命稻草，回头看她。
绿光里，雪莉姐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
她缓缓抬起手，在自己脸上一抹。
那张熟悉的、笑盈盈的脸，像一张湿纸，被她整个揭了下来，捏在手里。
“她”不是雪莉，或者说，“她”只是顶着雪莉的皮。
脸皮底下，是一张爬满暗红色纹路、看不出年纪的脸，眼珠是两团幽绿的火。
“乖。”
她冲着关关，咧开嘴。
“来了，就都别走了。”
“客人，要一个一个，入席的。”
关晓桐这辈子，没这么后悔过。
她后悔没听洛栀栀的话，后悔来了这个地方，后悔没有在第一时间往外跑，更后悔图好看，把那张平安符，落在了昨天的大包里！
“跑！快跑啊！”
她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拽住离她最近的两个同事，往长桌底下躲。
可已经晚了。
绿光最盛的中央，那片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