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素梅站在原地。
事到如今,她脸上那层戴了二十九年的面具,终于,一点一点,碎了。
她看着老太太,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又冷又硬,再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恭顺贴心。
“待我不薄?”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老夫人,您是信任我,可在这宅子里,我永远是个下人。”
“您一句话,我得站着。您一摆手,我得跪着。您和太太小姐们吃燕窝,我在后厨吃残羹。过年过节,你们一家子团团圆圆,我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二十九年压在心底的怨毒,翻江倒海。
“同样是一条命,凭什么她温以宁生的,就是金枝玉叶,我秦素梅生的,就活该是泥里的蛆?!”
“凭什么。”
她一字一顿,眼睛通红。
“我不服。”
这番话,说得满场死寂。
洛老夫人看着她,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所以,你就给我下毒?”
“我原本还没那么急。”
秦素梅冷笑,“那点附子,顶多让您走得安详些,少受几年罪。您要怪,就怪您自己……”
她目光一闪,落在洛栀栀身上,怨毒得几乎滴出水来。
“怪您非要查。非要验DNA,非要去福利院,非要翻二十八年的旧账,非要把这个野种,往家里认。”
“我本来想着,等您这盏油,自己熬干了,洛家就剩承宇两口子,一个病秧子,一个软心肠,都远在美国,天高皇帝远。”
“到时候,梦琪是洛家唯一的千金,这家业,还不都是她的?都是我外孙子的?”
洛栀栀眸光一冷。
她一字一顿,“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对付我爸妈?”
秦素梅看着她,闭了嘴。
可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狠厉,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不说,我替你说。”
洛栀栀转头,看向徐铭扬。
徐铭扬深吸一口气,调出了第三份证据。
屏幕上,是一沓被技术恢复的聊天记录。
对话的一方,备注是“先生”。
另一方,是秦素梅。
【秦:老东西起了疑心,开始查福利院的事了。】
【先生:让她查。查不动。】
【秦:那承宇那边呢?】
【先生:等老夫人的丧事办了,发讣告,他们自然要回国奔丧。】
【先生:车祸,还是意外,到时候再定。一对病弱夫妻,死在奔丧的路上,是“伤心过度,祸不单行”,谁也挑不出错。】
【秦:那女的身上的咒,还吊着?】
【先生:吊着。等她男人一死,她一个无依无靠的病妇,洛家的产业,名正言顺,落到“丽花”手里。】
【先生:二十八年了,不差这最后一哆嗦。】
【先生:记住,洛家的家产,我要七成。剩下的,是你们母女的。】
一行一行。
字字见血。
全场,从哗然,变成了一种毛骨悚然的安静。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一张,织了二十八年、密不透风的网。
调换婴儿,是第一步。
对洛母施咒、逼走洛父,是第二步。
毒杀洛老夫人,是第三步。
等老夫人一死,再发讣告,骗洛承宇夫妇回国,制造“意外”,斩草除根……
到那时,洛家百亿家业,就真真正正,落进了这对母女和她们背后那个“先生”的口袋。
“我妈身上的咒……”
洛栀栀的声音,轻得吓人。
“也是你们下的。”
“二十八年前,那碗被下了东西的补气汤,是你端的。”
“她大出血,差点一尸两命,被迫远走M国治病,二十八年回不了家,也是你一手造成的。”
秦素梅的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她没有否认。
她只是阴恻恻地看着洛栀栀,一字一句。
“是又怎么样?”
“要怪,就怪你妈命贱,挡了我女儿的路。”
“要怪,就怪你自己命硬,垃圾桶里都没冻死你。”
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说给洛栀栀一个人听,脸上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
“可你以为,你赢了吗?”
“先生的手段,你连边都没摸到。他想让谁三更死,那人,就活不到五更。”
“你今天救得了这个场子……”
“你救得了你那个,躺在美国、吊着半口气的妈吗?”
洛栀栀的瞳孔,骤然一缩。
几乎是同时。
她放在手袋里、一直保持通话状态的手机,震了一下。
那是她在登台前,就拨出去的、越洋的电话。
她缓缓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沈知微急促发来的一行字。
【栀栀,美国那边刚联系上洛先生。洛夫人……二十分钟前,突然病危,正在抢救。医生下了病危通知。】
秦素梅看着她骤变的脸色,得意地、低低地笑出了声。
“听见了吗?”
“这就叫……”
“报应。”
洛栀栀握着手机,缓缓抬起头。
她没有看秦素梅。
她看向镜头,看向那五百万双,正透过直播,注视着这一切的眼睛。
然后,她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徐铭扬。”
她声音极冷,却极稳。
“连线美国。开直播。”
“现在。”
“连线还要几分钟。”
徐铭扬抱着电脑,手指飞快地敲,“美国那边,洛先生的私人医生在抢救……”
“来得及。”
洛栀栀站在台上,声音很稳。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那行“病危”的字,指尖极轻地收紧,又松开。
再抬眼时,她看向被安保拦在会场最后、动弹不得的秦素梅。
“趁这几分钟。”
“有些压了二十八年的旧账,我先替我妈,替我自己,算清楚。”
她抬手,第四份证据,投上了大屏。
屏幕上,跳出一张泛黄的、老户籍登记的翻拍件。
【皖北,阜南县,周家洼。】
“秦素梅,你总说,你男人死得早,是洛家收留了你这个无依无靠的寡妇。”
洛栀栀看着她,一字一句。
“可周家洼的老人,到现在都还记得你。”
画面再跳。
这一次,是个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妇人,坐在农家小院里,手里搓着玉米,对着镜头叹气。
字幕:【胡小兰,七十九岁,周家洼村民。】
“素梅啊,那是我们村当年最俊的丫头。”
老妇人眯着眼,回忆着,“早年,她许了人家的,许给邻村的陈德发。德发是个木匠,人老实,手巧,对她那叫一个好,攒了三年的钱,就等着秋后娶她。”
“可她不乐意。”
老妇人撇了撇嘴。
“她嫌德发没本事,刨一辈子木头,也刨不出个金窝窝。”
“那几年,村里出了个能人,姓周,叫周玄通。”
提到这个名字,老妇人的声音,莫名低了下去,还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
“那人邪性。早年出去闯荡,跟一个游方的老道学了些看风水、办阴事的本事,专给城里的大老板看阴宅、迁祖坟,钱,来得又快又邪乎。”
“回村那回,他穿西装,戴手表,给族里撒钱,出手就是十块十块的。素梅那双眼睛,黏在他身上,就拔不下来了。”
老妇人叹了口气。
“后来嘛,她就跟德发退了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