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忽然亮起一片刺眼的探照灯。
雪亮的光柱，劈开夜色，直直罩住了整艘游艇。
汽笛声、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三艘印着“海警”字样的快艇，成品字形，封锁了码头。
岸上，数辆警车同时刹停，车门齐响，深蓝制服的边检民警和经侦警察鱼贯而出，手电光、执法记录仪的红点，密密麻麻。
为首的经侦警官举起证件，声音顺着扩音器，压过海风……
“江强！赖长贵！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诈骗，依法对你们实施抓捕！”
“所有人员，原地不许动！”
江强脸上的从容，第一次，裂开了。
他猛地回头去看赖长贵，老头已经瘫软在舷梯上，一股热流顺着裤腿淌下来，腥臭气混着海风散开。
他飞快地掏出手机，拨号。
沈泽海……无人接听。
莫娜……已关机。
边检老刘……同样关机。
一个又一个电话，像石沉大海。
他终于明白过来。
不是老刘没守住。
是从今晚八点那场直播开始，他苦心经营了十年的那张网，已经被人，连根掀了。
警察登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江强站在舷梯顶端，海风吹乱了他一丝不苟的头发，他望着满港的警灯，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又轻又惨。
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
他算计了董事长，算计了六个大区域总，算计了几千亿的盘子，算无遗策。
最后，竟然栽在一个被他亲手赶走的、病恹恹的女分析师手里。
不。
是栽在一个，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算命主播手里。
同一时刻，全国多地，收网同步展开。
华东，钱坤在自家别墅地下车库被带走，后备箱里，是还没来得及转移的八百万现金。
华北，孙立军在高铁站落网，他当年在王湾村分赃的旧账，和如今虚报的两千一百万，新账旧账一起算。
华南，侯耀庭在公司加班，警察进门的时候，他还在给新来的行政小姑娘发暧昧微信。
而那个被他逼到辞职、回了老家、一度抑郁到不敢出门的唐小妍，是在老家的电视机前，看到他被戴上手铐的画面的。
二十四岁的姑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捂着脸，号啕大哭。
哭完，她擦干眼泪，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份文档。
标题是：《实名举报信……关于侯耀庭强制猥亵、侮辱妇女的情况说明》。
她不是一个人。
举报信的后面，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曾经不敢出声的名字。
安寿总部，冯敏被当场免职，接受调查。
那份她亲自送到握手楼里的和解协议，成了她胁迫员工、妨碍作证的第一份证据。
莫娜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把一个U盘，交给了上门的经侦民警……里头是江强指使伪造评估报告、转移保险资金的全部往来邮件。
然后，她提交了辞职报告。
走出安寿大厦时，晨光正好。
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待了十五年的大楼，拿出手机，给白小楠，发了一条很长很长的微信。
发送成功。
她没有等回复，删掉了对话框，转身走进了人海。
那天晚上的直播，洛栀栀没有下播。
她就那样开着镜头，陪着两百八十万观众，从傍晚，守到深夜。
守到江强落网的消息冲上热搜第一，守到金融监管总局鹅城监管分局的官方通报挂出来，守到安寿保险连夜发布的三份公告……
解除江强一切职务，配合调查；
成立独立委员会，由沈青梧牵头，全面自查；
保单权益不受影响，投资业务暂停新增，存量资产接受监管穿透核查。
沈泽海最后一次连麦，是在深夜十一点。
七十三岁的老人，换了一身深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挺得很直，眼睛却通红。
他没有看镜头，而是站起身，对着镜头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低，停留了很久。
“我沈泽海，白手起家，一辈子没给人弯过腰。”
“今天这一躬，是替安寿七十年的招牌，给白小楠、耿长河、陈丽娟，给所有被我糊涂亏待的员工，赔罪。”
“你们没有错。”
“错的是我，是我老糊涂，是我坐在那个位置上，只愿意听自己想听的话，把豺狼当成了孝子，把珍珠当成了鱼目。”
洛栀栀看着他，没有动。
等老人直起身，她才淡淡开口，说了一句让无数人记了很久的话。
“沈董，你最大的错，不是用错了人。”
“是你忘了……一家公司最金贵的资产，不是账上的几千亿。”
“是那些肯为它说真话、肯替它守夜的人。”
“人心这道堤，垮了，多少钱都填不回来。”
老人重重点头，老泪纵横。
“我懂了。”
“我已经以个人名义，捐出三亿，成立安寿员工关爱基金，医疗、法律援助、被违法辞退的补偿，优先从基金里出。”
“所有被江强一伙冤枉、逼走的员工，逐一核查，公开平反，愿意回来的，官复原职，补发工资；不愿意回来的，依法赔偿，再补一年薪水。”
“王湾村的旧案，安寿也会配合到底，该退的钱，一分不少。”
“清查结束之前，我亲自坐镇。查完了，我就退，把位子，交给干净的、有执行力的人。”
弹幕彻底刷疯了。
【暴躁老哥：老爷子这一躬，比多少公关稿都强。敢认账，就还是条汉子！】
【风控老林：险资最怕的就是大股东乱来，沈老头这是壮士断腕，安寿有救了！大家的保险资金能保住了】
【今夜不加班：“人心这道堤垮了，多少钱都填不回来”……大师这句话，我要裱起来】
【姒宝贝：瞬间感觉自己好渺小，巨鳄随便动一动，底层就成了时代的一粒尘，我不会替任何人原谅，做错了事就该付出代价】
【嘉年华×99】
【超级火箭×99】
【梦幻城堡×99】
【旋转木马×99】
洛栀栀却在这时，轻轻按下了结束连麦。
“今日一卦，牵动太多，到此为止。”
“剩下的，交给法律，和时间。”
接下来的一个月，鹅城的天，一天比一天亮。
王栓柱带着工友，连夜回村，从罗世民家老屋的房梁上，请下了那个油纸包了三层的铁盒。
原始丈量底稿、附着物清点表、真实花名册，十年前的墨迹，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材料经经侦支队固定后，王湾村拆迁诈骗案正式重审。当年在田埂上打断王守业腿的麻七、赖小军，也被一并抓获归案。
瑞和系十二家空壳公司账户被冻结，江强转移的资金被一笔笔追回。
判决下来那天，王栓柱带着全村按了红手印的感谢信，去了爷爷王守业的坟前。
他把那份迟到了九年的答复，一字一句，念给坟里的老人听。
念完，他烧了那封揣了一年的上访信。
山风卷起纸灰，打着旋儿，飞向远处。
“爷爷，天亮了。”
小伙子跪在坟前，哭得像个孩子。
耿长河的案子，很快翻了过来。
那笔二十万的“咨询费”，被查实是瑞和操控的栽赃；四十二页否决报告，反倒成了他尽忠职守的铁证。
安寿的平反公告和补发工资送到病房时，老耿刚能拄着拐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