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就是你长大的那家。”
徐铭扬看着她,“沈姐说,老太太去福利院,调了你入院的登记,还问了你被捡到时的情形,在院长办公室坐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洛栀栀垂着眼,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神色。
她原身的记忆里,福利院是灰白色的。
冰冷的床,寡淡的饭。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人放在福利院门口的。
那天夜里,她被裹在一块襁褓里,留在福利院门口。
襁褓上,绣着一个字。
一个“洛”字。
这块襁褓,原身一直留着,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抽屉底,像守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
洛栀栀缓缓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原身残留的那点情绪,在她心口轻轻泛着,又酸又涩。
“洛小姐?”
徐铭扬看她半天不说话,有点担心。
“没事。”
洛栀栀放下手,再抬眼时,眸底已经恢复了清明。
“徐铭扬,帮我做三件事。”
“你说!”
“第一,这场星河慈善夜,我要出席。礼服、请柬,你去安排,越简单越好,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
“第二,帮我查一个人。”
洛栀栀顿了顿,声音冷了半分。
“洛家现在的管家,姓什么,叫什么,哪一年进的洛家,二十多年前,她在哪儿,做什么。我要她全部的资料。”
徐铭扬心里咯噔一下,没多问,立刻记下。
“第三。”
洛栀栀看着他,“替我给沈知微带句话。”
“就说……我想见见洛老夫人。”
“在拍卖会之前。”
徐铭扬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办!”
他抓起手机,风风火火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洛小姐,那帮水军……”
“让他们骂。”
洛栀栀语气平平,重新望向窗外。
“骂得越凶,脸打得越响。”
“我只怕一件事……”
她眸色微深,声音很轻。
“怕他们骂得还不够狠,攒的怒气还不够多。”
“到了拍卖会那天,脸打起来,不够疼。”
徐铭扬看着她,忽然觉得,那帮上蹿下跳的水军,有点可笑。
摇了摇头,赶紧办事去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洛栀栀坐了片刻,起身,走进内室。
她从衣柜最底下,拖出一只旧收纳箱。
箱子是原身的,粉色的底,白色的盖,跟了她很多年。
她打开。
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
几件旧衣服,一摞发黄的奖状,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文具盒。
最底下,压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
洛栀栀伸手,把它取出来,缓缓展开。
是一块襁褓。
布料看起来品质很高,时隔多年依旧柔软。
正面右下角,绣着一个字。
……洛。
绣工不算好,但能看出来很用心。
洛栀栀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个“洛”字。
望气术,无声铺开。
一缕极淡、极陈旧的气息,从这块二十多年前的旧布上,缓缓渗了出来。
那气息里,有血光,有忙乱,有一道阴冷到骨子里的影子。
还有……
一丝,怎么也斩不断的、血脉深处的牵连。
洛栀栀盯着那块襁褓,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二十八年。”
她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守着的,是一个,被人偷走的人生。”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
吹得满室竹影,沙沙作响。
……
洛家老宅,在江城西边的栖霞山下。
青砖灰瓦,庭院深深,是上了年头的老宅子。
后花园的会客厅里,洛老夫人坐在窗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睛却望着窗外,半天没动。
老太太今年七十有二,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一身暗纹的对襟褂子,腰背挺得很直。
她年轻时是出了名的利落人,临到老,眼神依旧清亮。
“老夫人。”
助理轻手轻脚地进来,压低声音,“沈小姐来了。还有……您让请的那位,也到了。”
洛老夫人捻佛珠的手,猛地一顿。
“快请。”
她撑着椅子扶手,竟自己站了起来。
门帘一掀,沈知微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白衣,长发,眉眼清冷。
是洛栀栀。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洛老夫人扶着椅背的手,微微发颤。
她死死盯着姑娘的脸,盯着那道挺直的鼻梁,那双清亮的眼睛,那张抿着的、形状极好看的唇。
太像了。
像她那个英挺俊朗、如今远在异国的大儿子,洛承宇。
也像她那个温柔美丽、却被一场怪病拖垮了身子的大儿媳,温以宁。
这张脸,她在梦里,已经看了三个月。
“洛老夫人。”
洛栀栀先开了口,声音不高,“您找我。”
“哎,哎。”
洛老夫人回过神,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连忙招手,“孩子,快坐,坐下说。”
她拉着洛栀栀的手,把人让到软榻上。
那只手,在她掌心里,微凉,纤细,指节分明。
老太太握着,就舍不得松。
沈知微在旁边看着,轻轻叹了口气,寻了个由头,带着助理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会客厅里,只剩下一老一少。
“孩子,奶奶……奶奶对不住你。”
洛老夫人张了张嘴,声音就哽住了。
洛栀栀没说话,只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望气术下,老太太身上,缠着一团极厚的、温润的白光,那是积了一辈子的善念与福德。
可此刻,那白光里,裹着化不开的愧疚、心疼,和一丝压抑了许久的颤抖。
“三个月前,那场慈善晚宴,我第一次见你。”
洛老夫人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你站在那儿,我隔着半个宴会厅,一眼看见你,这心啊,就咯噔一下。”
“你长得……和我大儿子承宇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那鼻梁,那下颌,那股子不声不响、却稳得很的劲儿……”
“我活了七十多,不信鬼神,可那天我就觉得,是老天爷,把我们洛家的孩子,送到我眼前了。”
洛栀栀静静听着,眸光微动。
“我回去以后,整夜整夜睡不着。”
洛老夫人继续道,“我让人去查你。查你的直播,查你的本事,查你……查你是哪儿来的。”
“后来,我去了你长大的那家福利院。”
老太太的手,攥紧了她的手。
“院长跟我说,二十八年前,腊月里,天最冷的一个夜里,你被人裹在一块襁褓里,放在福利院门口。是值夜的老门卫听见哭声,把你抱进去的。”
“他说,那襁褓上,绣着一个字。”
洛老夫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一个‘洛’字。”
洛栀栀的指尖,轻轻一颤。
“我当时一听,这脑子‘嗡’的一声。”
老太太抹了把眼睛,“我就想起二十八年前,我大儿媳生产那一晚。”
“那一晚,险啊……”
她闭了闭眼,像是回到了那个兵荒马乱的夜晚。
“以宁刚把孩子生下来,是个闺女,哭声可亮了。我抱给她看了一眼,她笑着笑着,忽然就不行了。”
“大出血,人烧得说胡话,大夫一拨一拨地往手术室里冲,乱成了一锅粥。承宇守着他媳妇,魂都没了。我忙着招呼安排……”
洛老夫人睁开眼,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等天快亮,以宁的命勉强保住了,我再去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