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南枝抬起头,眼眶通红,一字一句。
“可她没有。”
“她一分钱都没要。”
“她走的时候,已经怀上了我。”
走廊里很静,只有仪器滴答的声音。
“她一个没名没分、无依无靠的姑娘,怀着孩子,不敢回江南,怕人戳脊梁骨,就躲到了邻省一个小县城,把我生了下来。”
“她从没跟我说过我爸一句不好。她只说,你爸爸是个好人,是我们没缘分。”
“为了养我,她什么苦活都干过。在纺织厂当过工人,在菜场卖过菜,后来学了护理,在县医院当护士,一个人带着我,又当爹又当妈。”
“她长得那么好看的一个人,才四十多岁,头发就白了一半,手糙得跟砂纸一样。”
“我从小就问她,爸爸呢,别人都有爸爸。她就抱着我,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南枝要乖,要好好读书,等你长大了,妈就带你去找他。”
陆南枝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哪里是不想去找。”
“她是不敢。她怕连累我爸,怕陆家容不下我们,更怕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见不得光’的孩子,抬不起头。”
“她一个人,把这个秘密,守了二十多年。”
弹幕,早已哭成一片。
【潘~清:呜呜呜苏阿姨太苦了,一个女人怀着孩子被赶出来,那是什么日子】
【彦瑾:她没要一分钱,却背了二十多年“贪财跑路”的骂名,这才是最深的委屈】
【爱吃腊肠肉的蓝芒:那个老太太,凭什么替儿子决定一辈子?】
【弑神de妖狐:我特么先压着火,听下去,这病要是真跟陆家有关,大师能不能帮她讨个公道】
洛栀栀没有打断她。
有些压了半辈子的话,总得说出来。
“那后来,又是怎么认回来的?”她问。
“是去年。”陆南枝抹了把眼泪,“我妈累垮了,咳血,晕倒在医院,查出来这个病。”
“她知道自己这个身子,怕是撑不住了,怕我一个人留在世上,连个根都没有。这才托人,辗转给我爸,递了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张我的照片,和她当年的诊断单……她怀孕的诊断单。”
“我爸看到信,当天就让司机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赶到了县城。”
陆南枝的语气,缓了一些。
“他在我妈病床前,站了很久。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当着满病房的人,哭得说不出话。”
“他这才知道,当年那封信、那笔‘分手费’,全是我奶奶做的局。我妈根本没拿钱,那封信,也是我奶奶找人,模仿她的语气写的。”
“他在电话里对奶奶,第一次发了很大的火。然后他做主,把我和我妈,接回了江城,安排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还说,要给我妈一个名分,要认祖归宗,把我记进陆家族谱。”
“我本来以为,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重新染上那种无力的寒意。
“可谁知道,进了那个家,我妈这病,反而越来越重。”
“而那个家里,除了我爸,没有一个人,真心欢迎我们。”
“奶奶骂我妈是‘回来分家产的狐狸精’,说我是‘野种’。宋阿姨对我表面客客气气,私下却冷得像块冰,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贼。两个弟弟,大弟敬而远之,二弟起初还逗我说话,后来也被家里人劝着,跟我保持距离。”
“只有嘉意。”
陆南枝又一次提到这个名字,眉头却轻轻蹙了起来。
“她是陆家的小女儿,比我小四岁,听说……听说是抱养的。她从小在陆家长大,全家人都宠她,尤其是奶奶和两个弟弟,把她宠上了天。”
“她一点都不嫌弃我,对我特别好,还总帮我说话,劝家里人别为难我。我妈住院,她天天安排人煲汤送过去,护工、药材,全是她帮着张罗的。”
“我一直觉得,老天爷虽然让我吃了二十多年苦,到底还是疼我的,让我有了家,还多了个这么好的妹妹。”
“直到……”
陆南枝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点点变白。
“直到什么?”洛栀栀眸光一厉。
“直到前几天,我半夜去护士站拿药,听见两个护工,在茶水间偷偷说话。”
陆南枝的声音,开始发颤,“她们说,陆小姐给的钱真多,让她们‘把那位温女士的药,换成另一瓶’,‘换得隐蔽点,换完就走,别让那个姓陆的大女儿看见’。”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冲进去问,她们俩吓得脸都白了,死活不承认,第二天就辞工走了。”
“可我没有证据,我跟我爸说,我爸去问,嘉意哭着说她冤枉,说护工是胡说八道,说她一心一意盼着温阿姨好。”
“全家都信她,反过来劝我,说我刚回来,不要疑神疑鬼恩将仇报。”
陆南枝抬起头,眼里满是挣扎和痛苦。
“大师,我愿意信她。我真的愿意信,这世上还是好人多的。”
“可我妈的身子,是真的一天不如一天了。”
“我怕……我怕我要是再搞错了,连我爸都要不理我了。那我妈,就真的一点指望都没了。”
她说到最后,几乎是哀求。
“大师,您告诉我,到底是不是她?我妈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该怎么办?”
洛栀栀安静地听完,缓缓开口。
她没有直接回答“是不是陆嘉意”。
她只是想起了一个多月前,星河之夜慈善晚宴。
那一夜,她当众揭破洛梦琪偷换命格、又顺藤摸瓜,牵出了与洛梦琪合谋、联手给她设局的几个名媛,为首的,就是陆家这位“千金”,陆嘉意。
也是在那一夜,人群纷乱之中,她曾无意间,朝陆景行的方向,望过一眼。
那位陆氏集团的董事长,儒雅,疲惫,眉心紧锁。
他身上缠着的因果线,她当时只觉得古怪……
一根本该粗壮明亮的、家主的金色气运线,被无数细密的黑丝缠绕着,那些黑丝,像有生命的藤蔓,不往别处去,全都朝着他身后、那个正挽着他手臂、梨花带雨的小女儿身上,源源不断地,汇了过去。
那时她忙着收拾洛梦琪,没深究。
如今想来,那根线的走向,清清楚楚。
“陆南枝。”洛栀栀抬眸,声音清冷,“我问你三件事,你如实答我。”
“你父亲,最近半年,是不是公司频频出事,决策屡屡失误,好几桩稳赚的买卖,最后都莫名其妙黄了,甚至差点惹上官司?”
陆南枝猛地抬头:“您怎么知道?!我爸这半年头发都白了一片,天天在书房待到后半夜!”
“你大弟,是不是近来总觉得心慌、胸闷、夜里睡不着,医生却查不出毛病?你二弟,是不是接连闯祸,投资血本无归,上个月还出过一次不大不小的车祸,刹车突然失灵?”
陆南枝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是……全中……二弟那场车祸,差点连人带车冲下高架……”
“还有你奶奶。”
洛栀栀一字一句,“她今年,是不是忽然老得特别快,记性差了,脾气却越来越偏执,一门心思,只信陆嘉意一个人,谁说嘉意不好,她就跟谁拼命?”
“而你那位宋阿姨,是不是也像被灌了迷魂汤,明明从前是个再明白不过的人,如今却看你处处不顺眼,一门心思认定,是你和你妈,回来搅得家宅不宁?”
“扑通”一声。
镜头那端,陆南枝像是站不住了,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脸上写满了惊骇。
“全对……您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洛栀栀看着她,缓缓吐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