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巨响,大鼎从中炸裂,化作无数碎片。
鼎中被困、被炼的无数生魂,化作一缕缕青烟,从碎片中飘出,盘旋着消散在天地间。
它们终于解脱了。
而在几十里外,江城湖畔。
那座通体雪白、只上不下的茗悦楼,最高处,那盏燃了二十多年的长明灯,灯火毫无征兆地跳了一下。
随即熄灭。
一缕温柔的、穿着旗袍的女人魂影,从熄灭的灯中缓缓飘出。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她二十多年的楼,那张惨白的、终于露出释然的脸上,落下一行清泪。
她朝着老宅的方向,深深地望了一眼。
洛栀栀看见了她。
她抬手,并指为剑,凌空画了一道温和的渡厄金符。
“天衍宗……往生符。”
“章聿茗,你这一生没负过谁。”
“负你的人,已经得了报应。”
“莫再回头,莫再留恋。”
“顺着这道光,往该去的地方去吧。”
金符,化作一道暖光,轻轻落在那道魂影上。
女人魂影,缓缓地转过身。
她朝着洛栀栀,轻轻地敛衽福了一礼。
然后化作一道青烟,顺着那道暖光消散在风里。
“小姐……!”
后院里宋妈似有所感,猛地回头朝着楼的方向,扑通跪下,撕心裂肺地哭嚎。
“小姐啊……你听见了吗,小姐……他们给你,报仇了……”
李玄看着那只碎裂的鼎,看着那消散的生魂,黑眸里沉甸甸的。
多少人被玄清二人当成血食,养了二十年。
今天,这笔账终于清了大半。
“还没完。”
洛栀栀的目光,落在玄清身上。
“正主,还在。”
玄清孤身一人,站在崩溃的法坛上,看着倒塌的石柱,炸裂的大鼎,看着境界圆满、气势逼人的两人一凤,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可他,到底是玄清。
“好,好得很。”
他忽然,笑了。
“天衍宗的传人,先天煞体,五阶火凤……”
“这一局,我认栽。”
他干瘦的手掌,缓缓抬起,身上那因大阵被毁而开始消散的神魂之力,开始疯狂地涌动。
“但想击败我……”
“你们,还不够!”
他猛地,扑向小火。
“凤血,我今天说什么也要带走!”
“拦住他!”
洛栀栀脸色一变,与李玄同时出手。
金丹圆满的两道气息,黑金色的罡气,与金白色的灵气交织在一起,狠狠轰向玄清。
“轰……!!”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玄清以一敌二,被两人合力,震得倒飞出去,他那本就干瘦的躯壳,胸口被生生轰出一个大洞。
“噗……”
像气球漏气一般。
一缕精纯的神魂,从他残破的躯壳里,被震得险些溃散。
“主人!”
周玄通一直,被这一幕吓白了脸。
此刻,他看着玄清重伤,目眦欲裂,再顾不得自己的死活。
“主人,我送你走!”
他猛地扑到玄清身前,独臂将他护在身后。
他抬起头,看着逼近的两人,那张阴狠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想动我师兄……”
“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周玄通,你疯了?!”
玄清脸色一变。
“你若那么做,你会……”
“主人。”
周玄通回过头看着他,咧开嘴笑了,那笑里有泪光。
“我这条命,当年,是你救的。”
“我学了一辈子邪术,害了一辈子人,临了……总得做一件……对的事。”
“你活着,比我活着有用。”
他猛地转身,盘坐在地,双手结出一个诡异的血色的法印。
“燃我寿元……!”
“焚我法力……!”
“以我残躯,开……归墟血道……!”
“轰……!!”
一股恐怖的血气,从周玄通体内,轰然爆发。
他在燃烧。
燃烧自己最后的寿元,毕生的法力,甚至他的三魂七魄。
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花白、枯槁,他的皮肉,迅速干瘪,他的气息,却在这一刻,攀升到了,一种诡异的、献祭的极致。
“嗤啦……”
他面前的虚空,被这股献祭之力,硬生生撕开一道血色的裂缝。
一条通往不知名处的血道,缓缓张开。
“主人,走……!”
周玄通回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
玄清看着他,眼里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他知道这一去,周玄通就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了。
“你……”
“走啊!”
周玄通厉声暴喝。
玄清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只碎裂的鼎,那座他经营了二十年、却毁于一旦的局。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并肩而立的洛栀栀和李玄身上。
他忽然笑了。
那笑,自嘲,虚弱,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的意味。
“凤血,罡体。”
“金童,玉女。”
他一字一句声音飘忽,像从九幽之下传来。
“你二人命格纠缠,生死同线。”
“这是天数。”
“今天,你们赢了。”
“可有些东西,从你们第一次并肩挡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种下了。”
“往后……”
他看着两人,那笑,越发幽深。
“咱们,走着瞧。”
“你……”
洛栀栀心头,莫名地,一跳。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想走?!”
李玄眸光一厉,就要追上去。
“晚了!”
玄清残破的身躯,化作一道黑光,投入那道血道。
“主人,保重……!”
周玄通燃尽了最后一丝神魂,整个人,化作飞灰。
“轰……!”
血道,在玄清钻入的瞬间,缓缓合拢、消失。
整座后院,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倒塌的石柱、碎裂的鼎,和满地的狼藉。
周玄通,魂飞魄散。
玄清,重伤遁走,下落不明。
洛栀栀站在原地,望着血道消失的方向,眉头紧紧蹙着。
玄清临走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命格纠缠,生死同线。
种下了。
什么东西,种下了?
她下意识地,神识沉入识海,去探那部先前异动的残卷。
可这一次,那残卷安安静静,封印严丝合缝,任她如何催动,都再没有半分反应。
“同线……”
洛栀栀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这部师尊亲手封印的残卷,到底记载着什么?
它为什么,会在她和李玄生死相护的时候异动?
玄清的话和这部残卷,又有什么关系?
“怎么了?”
李玄察觉到她的异样,走过来,沉声问。
洛栀栀抬起头,看着他。
火光的余烬里,他黑眸沉沉,眉间煞气未散,却在看向她时,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她想起,他先前说,等这仗打完,有话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