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李振邦的心上。
“我是小姐的陪嫁奶娘。”
“她吃我一口奶长大,我陪她嫁进李家。”
“我看着她,从一个明眸皓齿的姑娘,一天一天,被你们,作践成了轮椅上的一把骨头。”
“她死了,我连她的坟前,都不敢去哭。”
“你把我赶进明月楼,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天天,在那楼里,擦那些只上不下的扶梯。”
“我擦着擦着,就听见,顶楼那盏灯里,有人在哭。”
“那哭声,我认得。”
宋妈的声音,陡然拔高。
“是我的小姐!”
她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
是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泛黄的日记。
还有一沓,从未寄出的信。
“这是小姐,临死前藏在轮椅夹层里的。”
“她知道,她走了之后,我一定会去,收拾她的轮椅。”
“这些年,你做的那些脏事,你把那个女人带回家,你怎么气她、怎么逼她……”
“她一桩桩,一件件,都记着。”
宋妈把那本日记,高高举起。
“她在信里写……”
宋妈的声音,哽咽了。
“‘振邦若肯回头,从前种种,既往不咎。’”
“李振邦!”
“她到死,都还在叫你的名字,都还在给你机会回头!”
“可你呢?!”
宋妈的声音,陡然撕心裂肺,震得满院灯火,乱颤。
“你请了邪道,把她的魂,锁在那座楼里!”
“你让她坐着轮椅,上了楼就下不来!”
“你天天抽她的运,喝她的血,还把这座吃人的楼,取名茗悦楼,对外宣传自己是个情种!”
“我家小姐,是名门章家的独女,是把全副身家,都给了你的妻子!”
“李振邦……”
老人浑身发抖,举着那本日记,眼泪纵横。
“你良心,被狗吃了……!”
满院,死一般的寂静。
几百盏长明灯,幽幽地亮着。
洛栀栀望着那几百盏长明灯,望着灯后,那只漆黑的鼎,眸光冷得,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听见了吗?”
她轻声说。
“这就是我要陪你一起破的局。”
“嗯。”
李玄的声音,很轻,却稳得可怕。
“我都记着了。”
他看着李振邦,看着那只鼎,眼底黑金色的光芒,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一笔一笔。”
“今天,一起算。”
就在这时。
法坛阴影里,那道枯瘦的身影,缓缓地,动了。
“时间,到了。”
周玄通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声音里,再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吉时……”
“到了。”
四个字落地。
“轰……!!!”
整座后院,猛地一震。
九根石柱上的幽紫纹路,瞬间亮到了极致,紫光顺着柱身,像活过来的蛇,疯狂地游走、攀爬。
地底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古老的巨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沉睡了千万年,被人硬生生,吵醒了。
那只漆黑的鼎,鼎身上蛛网般的裂纹,暗红光芒大盛,一明一灭,像一颗,正在重新跳动的心脏。
“咚!!”
鼎盖,被顶开了。
像是被里面的什么东西,从内部,硬生生撞开。
漆黑的鼎盖翻滚着,飞上半空,又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巨响,碎石飞溅。
下一秒。
滔天黑雾,从鼎口,喷涌而出。
那雾不是寻常的雾。
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带着一股刺骨的阴寒,和一种陈年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黑雾翻滚着,冲上半空,在几百盏长明灯的上方,凝聚、扭曲、膨胀。
然后,一颗头颅,从黑雾里,缓缓地,探了出来。
洛栀栀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颗,人面。
惨白的脸,没有半分血色,五官俱全,却长得说不出的诡异。
它的脸,是模糊的。
像一张被水泡胀了的、又被人反复揉过的脸,五官在皮肉下,缓缓地,流动、变化。
一会儿是个哭嚎的男人。
一会儿是个尖叫的女人。
一会儿,又变成了一个咧着嘴笑的、惨白的孩子。
那是被它吞掉的,无数生魂,揉在一张脸上。
它们在同一张脸上,哭,笑,喊,求救。
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紧接着,第二颗头颅,探了出来。
第三颗。
第四颗。
一颗,接一颗。
九颗。
整整九颗,人面头颅,并排从黑雾里探出,像一朵开在半空的、狰狞的花。
九张脸,朝着不同的方向,缓缓转动。
九双眼睛,没有瞳孔,只剩一片惨白的眼白,齐齐地,睁开。
“呜……”
一声极低、极长的呜咽,从九颗头颅的喉咙里,同时挤了出来。
那声音,不像兽吼。
像无数人,在同一个瞬间,绝望地哭。
黑雾继续往下垂落。
头颅之下,是一条,庞大到无法想象的蛇身。
漆黑的鳞甲,一片压着一片,每一片都有锅盖大小,鳞缝里渗着暗红色的、黏稠的血,顺着蛇身,缓缓滴落。
蛇身从半空盘下来,一圈,又一圈,盘满了大半个后院,尾尖还在鼎口,缓缓地摆动。
九婴。
上古之时,为祸人间的大凶。
传闻它人面蛇身,九首,有九头,能喷水吐火,所过之处,洪水滔天,赤地千里。
后来,是被人一箭,贯穿九首,射杀于凶水之畔。
可它死了,本源却没散。
一缕残魂,被人从凶水底下,捞了出来,养在这只归墟鼎里,一养,就是二十年。
喂它的,是活生生的人。
是从南洋那些园区用完的、从各地搜罗来的,一条又一条,没处喊冤的命。
九颗头颅,九张惨白的脸,缓缓转动。
九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最终,齐齐地,落在了院子里,活人身上。
它在看。
在挑。
在闻,活人的气息。
“好……好!”
李振邦先是吓白了脸,随即,他看着那庞大的凶物,眼睛里,腾起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的光。
“成了!”
“周大师,成了!”
他张开双臂,激动得浑身发抖,回过头,朝着那片阴影,大声道。
“九婴出世,看谁还敢挡我!”
“玄儿,洛栀栀……”
他猛地转身,指着两人,面目扭曲,又哭又笑。
“你们不是能耐吗?你们不是要跟我算账吗?”
“来啊!”
“我让你们,连骨头,都剩不下!”
他一边喊,一边往后退,想退到法坛上去,离那凶物远些。
他以为,自己是放这头凶兽出笼的人。
他以为,这九婴,是他的底牌,他的刀。
可他刚退了两步。
一道枯瘦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挡在了他的身后。
独臂老道。
灰布道袍,半边身子枯瘦得像一具干尸,一张脸白得像纸,唯独一双眼睛,亮着两点幽幽的鬼火。
周玄通。
他抬起仅剩的那条手臂,轻飘飘地,按在了李振邦的肩上。
“李二爷。”
他声音又干又哑,慢悠悠的。
“急什么。”
“九婴在鼎里,困了二十年。”
“这刚出笼,火气大,得先喂饱了,才好替你杀人。”
李振邦一愣。
“喂……喂什么?”
他话音刚落。
半空里,九颗头颅,最中间的那颗,缓缓地,低了下来。
那张惨白的、不断变幻的脸,凑到了李振邦面前。
无数张生魂的脸,在他眼前,哭喊、尖叫、求救。
一张孩子的脸,在他眼前,定格了一瞬,咧开嘴,笑了。
“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