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事,是犯法的,你自己也清楚。”
“所以你从不留尾巴。”
“你出钱,你占股,人在国内,干干净净。那些脏事,自然有人,替你去做。”
“可纸,包不住火。”
“章聿茗她,查到了。”
洛栀栀说到这里,顿了顿。
“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接受不了。”
“她劝你,求你,甚至以死相逼,让你收手。”
“你不肯。”
“你已经尝到甜头了。”
“再后来,你遇到了另一个女人。”
“颜萤。”
“你说,她比聿茗懂事。”
“她知道你要什么,从不管你做什么,只会在你累的时候,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
“你把她带回了家。”
“带回了……章聿茗用全副身家,为你置办的那个家。”
嗡……
几百盏长明灯的火苗,齐齐往下一压。
一阵阴风,贴着地面,卷了过来。
风里,带着极淡的、女人的脂粉香。
“她是个多么骄傲的人啊。”
洛栀栀的声音,轻了下去。
“她看着你,把别的女人,带进她的家。”
“看着你,在她病得最重、连床都下不了的时候,为了那个女人夜夜笙歌。”
“她一句话都没骂,只是人在一夜之间垮了。”
“本来能治好的病,她不治了。本来能养回来的身子,她不养了。”
“她整夜整夜地,坐在轮椅上,听着你们在三楼巫山云雨。”
“她走的那天……”
章聿茗醒得很早。
准确说,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三楼传下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到凌晨三点才停,像一场闹剧终于落幕。她坐在轮椅上,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把地板照出一条惨白的线。
门锁响的时候她没动。
脚步声很轻……但那种轻,不是怕吵到她,是带着某种游刃有余的试探,像猫踩在猎物旁边。
聿茗姐,还没起呢?
颜萤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笑盈盈的,像是来串门的邻居。
章聿茗没应声。她把轮椅转了个角度,让自己面朝窗户,背对着门口。
我敲了门的。颜萤自己走进来,鞋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节拍,一步一步,像在丈量这个房间的每一寸。你没听见?哦……也对,昨晚睡得那么晚,今天肯定没精神。
她把咖啡放在床头柜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声音不大,但章聿茗的肩膀还是微微缩了一下。
别紧张。颜萤拉开椅子,在床边坐下来,翘起腿,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
我就是来看看你。毕竟……她顿了顿,笑意更深,毕竟他白天不在,我总得替他尽尽心。
替他尽心四个字咬得很轻,尾音拖着一点上扬的弧度,像针尖。
章聿茗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指甲掐进掌心。
你这房间,颜萤环顾四周,语气像在点评一家民宿,采光倒是好,就是太闷了。窗帘也不换换?这颜色,跟住进棺材里似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阳光劈头盖脸地砸进来,章聿茗眯起眼,半边脸被照得发白。
你看,亮堂多了。颜萤回头看她,逆光站着,轮廓被日光勾出一圈毛边。人活着就得见光,躲着不见,骨头都要发霉的。
章聿茗终于开口,声音干哑:出去。
颜萤笑了。
不是被冒犯的笑,是那种听到了什么有趣事情的、带着怜悯的笑。
出去?
她走回来,俯下身,两只手撑在轮椅扶手上,把章聿茗圈在自己的阴影里。
距离很近,近到章聿茗能闻到她身上那款香水……是章聿茗去年送他的那瓶,他转手给了别人。
聿茗姐,你让我出去,我出去了,谁来陪你呢?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哄孩子,又像念悼词。
你看看你现在……呵呵,坐都坐不起来,门都出不去,连叫人都得按铃。他昨晚喝多了,睡得像死猪,今早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一下。
她直起身,拍了拍章聿茗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拍一个旧枕头。
我呢,好歹还记着他胃不好,早上给他煮了醒酒汤。他喝了一口,说比私厨做的强。你说,是不是挺可笑的?正经太太卧床不起,倒让我一个外人亲自操心他的胃。
章聿茗的指甲已经掐进了肉里,掌心里四个弯月形的白印。
不过你也别怪他。
颜萤拿起那杯没动过的咖啡,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
男人嘛,谁愿意守着一个……她低头看了看章聿茗的腿,目光在那条毯子上停了两秒,没说完,只是笑了笑。
那个笑比任何一句完整的话都重。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颜萤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昨晚你听见了吧?三楼隔音不太好。下次我让他注意点……不过你也知道他,喝多了就不管不顾的。你多担待。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还铺在地板上,那条惨白的线又回来了,只是现在整面窗都敞着,光太亮,反而刺眼。
章聿茗慢慢松开手,掌心里四个指甲印已经泛了红。
她没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门口那片颜萤站过的空气,很久很久,把轮椅转回了原来的角度……面朝着门,背对着窗户。
和从前一样。
……
洛栀栀抬起眼,目光如刃。
“到最后,她就那么,坐着轮椅……活活地气死了。”
“所以,你不是丧妻。”
“是你和颜萤把她气死的。”
“你说她自己想不开,说她心眼小,福薄压不住。”
“可你心里清楚……”
“是你,负了她。”
李玄站在一旁,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攥成了拳。
他看着李振邦,黑眸里,翻涌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寒意。
他从前只知道,二婶是个早早病死的、薄命的女人。
家里人提起她,都讳莫如深。
他从没想过,这背后,是这样一桩血淋淋的事。
“你原本以为,她死了也就死了。”
洛栀栀看着李振邦,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可你没想到。”
“她死了之后,你才发现,自己推倒了一座活的金山。”
“她走后的第一年,你的气运就变了。”
“南洋的产业,风声骤紧,被人一个接一个地端掉,你投进去的金山银海,打了水漂。”
“国内的生意,谈好的地临签约黄了;稳赚的项目,接连出事。”
“颜萤的娘家,是个填不满的窟窿,今天要投资,明天要房子,把你那点家底,往外掏。”
“你这身体,也开始出毛病。”
“你顺风顺水了半辈子,从来没那么背过。”
“你走投无路,想起了章家老管家的话。他说,太太是旺夫的命,她若走了,您这气运怕是要变。”
“你不信鬼神。”
“可你,赌不起。”
“所以,你去求了一个人。”
洛栀栀的目光,缓缓转向那片阴影。
“周玄通。”
阴影里,那道枯瘦的身影,没有出声。
“你花重金,把他请了来。”
“他看了你的八字,又看了章聿茗的牌位,告诉你……”
“你亡妻,是万里挑一的旺夫运。寻常人死了,气运就散了。”
“可她不一样。”
“她那口旺夫的气,旺了你一辈子,又死得不甘、死得有怨,魂魄没走还缠着你。”
“你问他,怎么才能让她,接着旺你。”
“他给你,出了一个恶毒的主意。”
洛栀栀的声音,一字一顿,重得像砸在人心上。
“把她的魂魄,留下来镇住。再以万人香火,供奉。”
“她那身旺夫运,就能日复一日,生生不息。”
“他给你画了一张图。”
“一座楼。”
“通体雪白,层层叠叠,只上不下的……楼。”
“你以章聿茗的名义,在江城湖畔,捐了这座楼。”
“免费开放,越出名越好。”
“让全城的人,全国的人,都来打卡,都来瞻仰你这个‘痴情富商’,和你那位‘亡妻’。”
“那些游客的人气,香火,赞叹,眼泪……”
“就是最好的供奉。”
洛栀栀的眸光,冷得像冰。
“楼里的扶梯,只设上行,不设下行。”
“下行的电梯,你只留了两部,藏在犄角旮旯里,七拐八绕,让她找不着。”
“她生前最后两年,是坐着轮椅的。你要让她死后,也困在这轮椅里。”
“上了楼,就永远下不来。”
“最高处,你给她设了一盏长明灯。”
“她的魂,就镇在那盏灯里。”
“她的旺夫运,顺着那些只上不下的扶梯,一层一层,被引到最高处,再由周玄通,转给你。”
“这座楼,是她的纪念馆。”
“是她的,永世囚笼。”
“更是你李振邦,后半生的……”
她顿了顿,吐出三个字。
“提款机。”
“你给它,取名茗悦楼。”
“以章聿茗的名字命名。”
“你看,你对她多‘好’。”
“你让她的名字,挂在全城最显眼的地方,受万人瞻仰。”
“可那些感动,那些眼泪,那些‘又相信爱情了’……”
“全是羁绊。”
“一层一层,把她的魂锁得死死的。”
“你抽了她,二十多年的旺气。”
“一半,肥了你自己。”
“另一半……”
洛栀栀的目光,缓缓落在那只漆黑的鼎上。
“养了这座,要夺李玄气运的,死局。”
满院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着,掠过九根石柱。
李振邦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微微地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否认。
可他看着洛栀栀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以为,这些事,没人知道。”
洛栀栀看着他,缓缓开口。
“你以为,把知情的人,都打发了、灭口了,就神不知,鬼不觉。”
“可你漏了一个人。”
她侧过身,看向后院另一扇紧闭的、通往柴房的小侧门。
“一个把聿茗,从小奶大,陪她嫁进李家,又被你打发去茗悦楼,做了二十多年保洁的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宋妈。”
“出来吧。”
“吱呀……”
侧门,开了。
老陈扶着一个佝偻的老妇人,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那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身上穿着一件保洁员制服。
可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见李振邦的那一刻,“腾”地燃起了一团火。
一团烧了二十多年,没灭过的火。
“李……李振邦。”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重。
“你还认得我吗?”
李振邦看清来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宋……宋妈?!”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了石柱上。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明明把你……”
“打发到茗悦楼,做保洁,让我天天守着那座吃人的楼,却连靠近顶楼的资格都没有,对不对?”
宋妈惨然一笑,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