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地上。
“张诚跟了我六年。”
他抬起眼,黑眸沉沉地,看着李振邦。
“是我一手,从基层提上来的。”
“他媳妇没工作,在家带孩子,上面还有个瘫痪的老娘。”
“他走的那天,他小儿子,刚上小学一年级。”
李玄的声音,很平。
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他的后事,我安排人办的。”
“抚恤金,按最高规格给了他家里。”
“他老娘的养老送终,他媳妇往后的生活,他孩子读书,从小学到大学毕业的所有费用……”
“集团,全担了。”
“我让人,给他媳妇,在公司里,安排了个轻松的差事,离家近能照看孩子。”
“我还让人,年节的时候,去他家里看望,缺什么、少什么,别让那一家子孤儿寡母的受了委屈。”
他一句一句,说得很慢。
“他替我死了一回。”
“我得让他,走得安心。”
“让他护着的那一大家子,往后的日子也有指望。”
洛栀栀看着他,眸光微动。
这就是李玄。
被人害成这样,命悬一线,他没有怨天尤人,没有变得阴狠。
一个替他死的副总,他记着。护着那一家子,连人家孩子往后十几年的路,都替他铺好了。
恩怨分明,有始有终。
她再转头,看向李振邦。
眼神,冷了下来。
“你看看你。”
“一个替你布阵、被你拿捏了三年的老人,你用完了,就打算灭口。”
“连自己的……”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李玄是怎么对自己人的,你是怎么对自己人的。”
“你跟他,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你也配,让他把家业,交给你?”
“你也配,姓这个李?”
最后一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李振邦脸上。
李振邦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
可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刘福,看着那高高举着的、装着他三年罪证的布包,看着李玄那双沉得没有底的眼睛……
他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他只能死死地攥着拳,胸口剧烈起伏。
半晌,他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又阴又狠。
“好。”
“好得很。”
“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我也不装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那点最后的伪装,撕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赤裸裸的贪婪和怨毒。
“是,青螺山的局,是我布的。”
“塔吊,是我安排的。”
“那又怎么样?”
他张开双臂,声音陡然拔高,在这阴森的后院里,回荡开来。
“知道了,你们又能拿我怎么样?”
“今晚,你们进了这道门,就别想再走出去!”
他猛地转身,朝着法坛中央,那只漆黑的鼎,张开手臂。
“你们以为,我会只靠一个刘福,只靠一台塔吊?”
“我告诉你们,我真正的底牌……”
“是它!”
他的话音刚落。
那只漆黑的鼎里,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停了。
整座后院,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都停了。
下一秒。
“轰……!!!”
一声无法形容的巨响,从鼎里炸开。
几百盏长明灯的火苗,齐齐蹿起三尺高,绿得发黑。
九根石柱上,那些蛇一样的纹路,一条接一条,亮起了幽紫色的光。
一股浩瀚、古老、凶戾到让人心悸的气息,从那只鼎里,缓缓地,苏醒了过来。
洛栀栀的眸光,骤然一凝。
她身边的李玄,眉心那道战纹,烫得惊人。
“来了。”
李玄低声道。
“真正的东西,出来了。”
九根石柱上的幽光,越来越亮。
那只漆黑的鼎,裂纹里透出来的暗红,一明一灭,像在大口地,喘着气。
一股凶戾的气息,压得人胸口发闷。
刘福跪在地上,脸色发白,几乎喘不过气。
老陈扶着他,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一道又干又哑的声音,从法坛最浓的阴影里,慢悠悠地,传了出来。
“急什么。”
“时辰,还差一刻。”
那声音像砂纸磨过枯木,刺得人耳膜生疼。
“让她说。”
“老夫倒要听听,这位天衍宗的高徒,能算出多少东西来。”
“反正……”
那声音里,透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他们知道得越多,待会儿,就越绝望。”
洛栀栀的眸光,往那片阴影里,落了一下。
她没去管。
她重新看向李振邦,“你刚才说,那是你真正的底牌。”
“可你错了。”
“那只鼎,那张阵,不是你的底牌。”
“是你给自己,挖的坟。”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院的异响。
“你以为,我刚才说的这些,就完了?”
“青螺山的局,塔吊的命案,都是近三年的事。”
“可你这一身的脏,二十多年前,就开始了。”
李振邦的脸色,骤变。
“三十年前,你在李家,算什么?”
洛栀栀看着他,目光平静,“你上头,有嫡出的大哥,下头,有出息的三弟。”
“族里的家业,怎么轮,都轮不到你。”
“你不起眼,没人把你当回事。”
“可你不甘心。”
“后来,你盯上了一个人。”
“章家的独女。”
“章聿茗。”
这个名字一出口。
李振邦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
“章家,三代显贵,名门望族,家里就她一根独苗。”
洛栀栀的声音,顺着风,一字一句地飘。
“她生下来,就被人批过命。是万里挑一的,旺夫相。”
“谁娶了她,谁就能,飞黄腾达。”
“你花了三年。”
“三年里,你把自己,活成了章聿茗心里,最想要的那个男人。”
“你温柔,你体贴,她喜欢什么,你记着;她病了,你守在床前,三天三夜,不合眼。”
“她那么聪明、那么骄傲的一个姑娘,偏偏在你这桩事上,动了真心。”
“她不顾家里的反对,下嫁给了你。”
“她爹临终前,把章家的产业,全数交给了她这个独女。”
“她又把这些,一分不少地,带到了你的手里。”
“你今天的一切,都是从那笔丰厚的嫁妆,开始的。”
满院的长明灯,幽幽地跳。
李振邦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没反驳。
“你接手了章家的产业,她陪着你,一寸一寸地,把家业做大。”
“她是真的旺你。”
“你做什么,成什么;你哪怕什么都不做,生意,都会自己找上门。”
“可人心,是填不满的。”洛栀栀的声音,冷了几分。
“正经生意,来钱太慢。”
“后来,你搭上了一些人,连上了不该连的线。”
“东南亚那边,有些见不得光的园区,有些打着幌子的场子,还有些,把人身上的东西,明码标价的勾当。”
“那些买卖,是真的赚钱。”
“钱来得,像流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