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邦的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来。
“因为不是他要做的。”
洛栀栀一字一句。
“是你。”
“是你拿他儿子的命,逼他做的。”
“你胡说!”
李振邦猛地拔高了声音。
“什么儿子,什么逼他,我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
一道苍老的、发颤的声音,忽然从后院的侧门方向,响了起来。
“二爷。”
“您当真,不知道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
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老陈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那老人穿着一身灰布的管家制服,背微微佝偻着,手里还攥着个布包。
正是刘福。
李振邦一看见他,瞳孔骤缩。
“刘……刘福?!”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你怎么会过来?!我不是让你……”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
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刘福站定,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恨,有愧,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二爷,您是让我留在青螺山,盯着先生,给您递消息,对吧?”
“我跟您说,先生昨夜煞气攻心,咳了血,家庭医生连夜上了山,情况一日不如一日。”
“您让我把先生的一举一动,都报给您,好让您……安心。”
他每说一句,李振邦的脸,就白一分。
“这些话,我是跟您说了。”
刘福惨然一笑。
“可我那是骗您的。”
“先生根本没咳血。”
“那钉魂钉,早在三个月前,就被挖出来了。”
“挖出来的当晚,我就把所有的事,一五一十,全招了。”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是跪李振邦。
是跪向李玄。
“先生,老奴对不起您。”
李玄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受了他这一礼。
刘福磕了个头,重新直起身,转向李振邦,整个人像在这一刻,卸下了压了三年的担子。
“李振邦。”
他连“二爷”都不叫了。
“三年前,我儿子刘浩,在地下赌场,欠了三百万的高利贷。”
“是你出面,替他还的。”
“也是你,从那时候起,拿这三百万,拿我儿子的手,他的命,一天一天地逼我。”
“你逼我在先生的宅子里,种槐树,沉黑石,埋钉子。”
“方位、时辰、用什么东西,全是你背后那位‘周大师’,一个字一个字,教给我的。”
“我不敢不从。”
“我儿子在你手里。”
刘福的声音,抖得厉害,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重。
“你还逼着我,在先生的药里、饭里,做手脚。”
“我没敢真做,我只是把药换了,把汤洒了,我骗你说做了……”
“我对不起先生的信任,可我……我实在下不去那个死手。”
他说到这里,老泪纵横。
李振邦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知道,事情败露了。
可他眼里,没有半分对刘福的愧疚,反而腾起一股被人背叛的恼羞成怒。
“好啊,刘福。”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我替你还了三百万,救了你儿子的命,你就这么回报我?”
“你这条老狗,吃里扒外……”
“吃里扒外?”
洛栀栀忽然开口,轻轻笑了一声。
“李二爷,你这话,就说得太没良心了。”
“你以为,刘福为什么反水?”
“因为他早就看明白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直地,逼视着李振邦。
“你替他还那三百万,不是为了救他儿子。”
“是为了买他这条命,买他这三年的脏活。”
“等李玄一死,你大事一成……”
“刘福这个知道得太多、又亲手帮你埋过钉子的人,就是你头一个,要灭口的。”
“到时候,他儿子没了利用的价值,你照样会把他,扔去江里喂鱼。”
“你当刘福是狗。”
“可你连一条给你办过事的狗,都不肯留全尸。”
“放屁!”
李振邦厉声喝断。
“我李振邦做事,向来赏罚分明!”
“他要是乖乖替我把事办了,我自然有他的好处……”
“是吗?”
洛栀栀眸光一冷。
“那上个月,你儿子又赌了,欠了五十万,你怎么不肯再填这个窟窿了?”
她学着李振邦的语气,慢条斯理。
“你怎么反倒逼着刘福,让他尽快动手,说再拖下去,就把他儿子的手,剁下来?”
李振邦一噎。
“三百万是买命,五十万是催命。”
洛栀栀的声音,冷得像冰。
“李二爷,你这算盘打得,隔着几十里地,我都听见响了。”
“你对给你卖命的人,向来是用完就扔,连口热汤都不留。”
“你这哪是赏罚分明。”
“你这是……凉薄。”
“凉薄到骨头里。”
刘福跪在地上,浑身一颤。
他从怀里,把那个布包,高高举了起来。
“先生,洛小姐。”
“这是这三年,李振邦让他的人,给我递的话,送的东西。”
“写的字,画的符,给的钱,我一桩桩,一件件,都留着。”
“他教我怎么布阵,怎么催阵,怎么在先生的寿宴上动手……”
“全在这里头。”
老陈上前,接过布包,呈给洛栀栀。
洛栀栀没看,只淡淡道:“收着,都是证据。”
她重新看向李振邦。
“宅子里的局,是你布的。”
“可你还嫌慢。”
“你等不及李玄,被你慢慢熬死。”
“所以你又加了一记,明面上的杀招。”
洛栀栀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惊心。
“城南高架。”
“塔吊。”
李振邦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买通了工地的项目负责人,让人用特制的腐蚀药剂,把塔吊的钢结构,一点一点,朽化。”
“又让人提前,松动了核心的承重螺丝。”
“你算准了李玄那天的行程,算准了风向、风力,算准了那台塔吊,会在他的车,正好开到下面的时候……”
“断裂。”
“你要让他,死得像一场谁也查不出来的工程意外。”
“可你没想到。”
洛栀栀的语气,缓了一缓。
“前一天,我在巷口,拦下了他。”
“我看出他印堂发黑,次日有血光之灾,让他第二天,无论如何,别出门。”
“他信了,临时取消了行程。”
“你的局,落空了。”
“但那台塔吊,还是断了。”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
“九点五十二分,几十吨重的吊臂,从高空砸落。”
“原本该砸中李玄的位置,砸中了另一辆车。”
“车里坐着的,是李玄的副总。”
“张诚。”
“四十二岁。”
“跟了李玄,六年。”
洛栀栀说到这里,偏头看了李玄一眼。
李玄站在原地,垂着眼,看不清神色。
只有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缓缓地,收紧了。
“那天,李玄临时取消行程,张诚以为他是心脏不舒服,特意开车,想去看望他。”
“他为了赶进度,超速开了一段。”
“正好,赶在了塔吊底下。”
“他是替李玄,死的。”
满院的长明灯,幽幽地跳。
刘福跪在地上,肩膀抖得不成样子。
李振邦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可他还在强撑。
“那是……那是意外。”
“他、他自己超速,他自己倒霉……”
“意外?”
李玄终于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