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刻满符文、缠满了人影的石柱,应声而断。
柱底那些灰色的人影,被金光一照,像春雪遇阳,身上那层黏稠的黑雾,寸寸消融。
它们茫然地抬起头,空洞的眼里,重新有了一点光。
然后,化作点点萤光,朝着归墟之外,那片它们本该归去的方向,缓缓地,升了起来。
“不……!”
周玄通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主人的魂!那是主人养了十年的魂!”
他独臂一扬,一道漆黑的符,带着腥臭的风,直取洛栀栀面门。
洛栀栀连躲都没躲。
她腕间,墨玉戒的微光一闪。
那道黑符撞在她身前一寸的地方,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滋啦”一声,烧成了灰烬。
“就这?”
她垂眸看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周玄通,你布了三十年的局,在我这儿,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周玄通脸色惨白。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这个女人,是怎么从一个连符都画不利索的凡人,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他更想起来,她每一次破他的局,都比上一次,更让他绝望。
“你在成长……”他喃喃,鬼火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涌上了恐惧。
“你怎么会成长得这么快?!”
“这才多久?你怎么可能强到,能破开归墟?!”
洛栀栀没答。
她并指再引。
第二根石柱,断。
第三根,断。
金光所过之处,被困了三十年的亡魂,一批接一批地,挣脱了黑雾,化作萤光,朝着归墟之外,飞去。
“够了。”
一个平静的、年轻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玄清。
那团没有脸的魔影,缓缓地,从鼎身上方,升起。
他抬起手。
“剑来!”
黑雾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柄,巨大的、漆黑的剑。
“师姐,你再拆下去,我这口锅,可就真的空了。”
他的语气,竟还带着一丝,近乎无奈的宠溺。
上次他非要置洛栀栀与李玄于死地,大半是妒火攻心,疯魔了一般。
今日李玄没来,他癫气褪了大半,自认修为与洛栀栀在伯仲之间,又藏着数手魔界底牌,自忖绝不会落于下风。
“三十年。”
洛栀栀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三十年里,多少架飞机,多少艘船,多少个,满怀着期待要回家的人。”
“玄清,你和灭你家满门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洛栀栀破阵的刹那便已认出,这团魔影正是玄清。恰逢他神魂尚未修复,她便以天衍宗望气术,一眼窥尽了他因果深处的血海深仇。
魔影一僵。
“他们当年,杀你满门,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站在‘正道’上,就能为所欲为。”
洛栀栀的声音,一字一句,砸在那片黑雾上。
“你执念于报一己血仇,却害了万千无辜生灵,也不过是觉得自己受过苦,便有资格让天下人,都为你的私怨陪葬。”
“你母亲用背替你挡下剑火,留给你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恨’。”
魔影剧烈地,一颤。
“你呢?”
洛栀栀眸光如刀。
“你把她用命换来的那条命,活成了一个,连她都要蒙羞的怪物。”
“你住口……!”
玄清第一次,失了那份平静。
那柄漆黑的巨剑,带着撕裂虚空的黑气,朝着洛栀栀,当头劈下。
“你懂什么?!”
“你高高在上,你生来就是天衍宗的掌上明珠,你有大师兄护着,有全宗门捧着,你知道什么叫一夜之间,满门血火?!”
“我只有你了。”
剑落的瞬间,那魔影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近乎哀求。
“师姐,这世上,我只有你了。”
“你跟我走。”
“我把这天下的魂都聚起来,把这颠倒的天重新洗一遍,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别再跟着那个玄离了,好不好?”
洛栀栀看着那当头劈下的、能毁山断岳的一剑。
她没有躲。
她只是抬起手,两指并拢,轻轻地,迎着那柄黑剑,一点。
“天衍正法,镇煞。”
“敕。”
一个金色的“镇”字,在她指尖,凌空凝成。
那字不大,却带着一股至刚至阳、浩瀚堂皇的天威,迎着那柄黑剑,撞了上去。
“轰……!!!”
整片归墟,都在这一撞之下,剧烈地摇晃。
黑色的巨浪,被掀起千丈高,又被金光,硬生生压了回去。
那柄能碎金断岳的黑剑,在那个金色的“镇”字面前,崩开了一道,又一道,蛛网般的裂纹。
玄清的魔影,被反震得,倒退了三步。
“你……”
他那没有脸的轮廓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错愕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
他认得这一招。
镇煞,是天衍宗最基础的正法。
可基础,不代表弱。
同样一招,炼气期使出来,是萤火。
可此刻,从洛栀栀指尖使出来的这一式,煌煌然如大日当空,里面的灵力,凝实得近乎液态,分明是……
金丹后期,乃至,金丹圆满的境界!
“十天不见。”
洛栀栀收回手,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你好像,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她没给玄清再说话的机会。
她腕间墨玉戒,再次一闪。
一道金光,快如闪电,直奔祭坛上那只,盛着两缕殷红血雾的小玉瓶。
那是血亲索命的,主媒介。
周玄通脸色大变,扑过去想抢。
晚了。
玉瓶,已经落在了洛栀栀掌心。
她垂眸,看着瓶中那两缕,属于父亲和母亲的血。
眸底,那点冰封的冷意之下,极快地,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后怕。
她指尖一凝。
一缕极淡的金光,裹住那两缕血雾,将它们,温温柔柔地,收进了墨玉戒深处。
“血亲索命。”
她抬眼,看向周玄通,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引,我收了。”
“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来索我的命。”
周玄通瘫坐在地,独臂撑着祭坛,面如死灰。
“不……不可能……”
玄清的魔影,却没有再去看那只玉瓶。
他只是死死地,凝着洛栀栀。
“你。”他喃喃,“……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洛栀栀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墨玉戒微光一闪,掌中多了一道,新的符。
那符的纹路,比她从前画的任何一道,都要繁复,都要古老。
她并指在符上一引,金光大作,一道巨大的、由符文化成的门,在归墟的上空,缓缓撑开。
“万魂归墟,困了三十年。”
“今天,虽然我拆不了你的鼎,斩不了你的魂。”
“但这一锅里的人……”
她眸光一扫,落在那片黑沙滩上。
“我要,一个不少地,带走。”
“天衍正法……开阴路,送亡魂。”
金光之门,轰然洞开。
门后,是久违的、人间的天光。
林子里,沙滩上,残骸里,那些被困了多年的、成千上万的亡魂,先是茫然,继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召唤,一个接一个,朝着那道门,飘了过去。
它们经过洛栀栀身侧时,会停下来,朝着她,极轻地,俯一俯身。
然后,化作流萤,飞向光明。
最后,是那217个,刚刚坠机的幸存者。
他们只觉得,一阵温温暖暖的风,吹过沙滩。
身上的伤,不疼了。
心头的惧,散了。
那轮惨白色的、落了又升的太阳,在金光里,缓缓地,恢复了正常。
会走路的雾,退了。
远处,传来了搜救飞机的轰鸣。
“救援……是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