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剑,在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他身后那个伪造密信的同门,忽然厉声大喊……
“魔女妖言惑众!她怀里的孽种,就是打开仙魔结界的钥匙!杀了她,杀了那孽种,永绝后患!”
数十道剑光,同时朝着玄罗母子,落下。
玄罗看着萧珩那双英俊双眼里的犹豫。
她忽然就明白了。
这个她爱了一辈子、也信了一辈子的男人,在最后一刻,没有选择信她。
她没有再辩解。
她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那只族中代代相传、名为“归墟”的鼎,连同一张写满字的帛书,死死塞进襁褓,贴着玄清的胸口。
然后,她转过身,用自己的背,替儿子,挡下了那漫天剑火。
“翊儿。”
她在他耳边,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别恨。”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玄氏,三百一十七口,无一幸免。
只有一个被母亲塞进鼎里、又被人趁乱从废墟里悄悄抱走的婴儿,活了下来。
那个婴儿,是清翊。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当年抱走他的,是玄氏一个老仆。
老仆带着他东躲西藏,把那半张被血浸透的帛书,一字一字念给他听。
帛书上,是玄罗提前写好的。
她早察觉到了风声,也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她在帛书里,把归墟鼎的秘密、仙魔两道的渊源、她和萧珩的全部过往,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甚至写,如果萧珩有一天知道了真相,让他不必愧疚。
“爱一个人,没有错。”
“只是我们,生错了时候。”
再后来,萧珩在灭门之后的第二年,查明了密信是假的。
他亲手斩了那个伪造密信的同门,提着那人的头颅,去了玄氏的废墟。
他在那座烧得焦黑的小院里,坐了七天七夜。
第七天夜里,他在玄罗当年煮饭的灶台前,横剑自刎。
他到死,都不知道,他的儿子还活着。
可玄清只看见了一件事。
那一夜,漫天剑火落下的时候,他的父亲,没有护着母亲。
“所以我恨正道。”
祭坛上,黑雾里,玄清那道魔影,轻轻阖上了眼。
“我也恨魔道。”
“我恨所有,把人分成三六九等、逼着人必须选边站的东西。”
“天衍宗的《天衍造化诀》,写的是‘逆天改命’。可真正的命,在他们手里,只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们杀了我满门,说我是孽种。”
“那我就,做给他们看。”
老仆死后,他隐了半魔的血脉,藏了归墟鼎,换了一个干干净净的身份,凭着一身半仙半魔、惊才绝艳的天赋,一步一步,考进了那个灭他满门的地方……
天衍宗。
他成了宗门里,最年幼、最听话、最讨喜的小师弟。
他的师姐,是宗门五百年一遇的元婴天才。
她叫洛栀栀。
也许是那一次,他在演武场见到她,她正踮着脚,从大师兄玄离手里,抢一篮冰镇的雪桃。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她咬着桃子,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含糊不清地,冲他这个新来的小师弟,挥了挥手。
“喂,玄清师弟,过来。”
“大师兄摘的桃,可甜了,分你一个。”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原本想,他要恨她。
恨她所在的宗门,恨她信的道,恨她身边那个耀眼的、根正苗红的大师兄。
可他偏偏,恨不起来。
他看着她在寒玉洞里练符,冻得指尖溃烂。
看着她炼丹守了三天三夜,丹成时被丹雷劈得满身是伤,却笑得一脸灿烂。
看着她被人欺负了,转过身就把对方揍得满地找牙,转头又蹲下来,给一只受伤的灵猫治伤。
他在那座仇人的宗门里,一住,就是很多年。
他把她,当成了最信任的人。
可她眼底所有的光,都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大师兄,玄离。
渡劫台上,他提着那柄淬了噬魂毒的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最脆弱、最接近飞升的那一瞬。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杀了她。
她若飞升,就是天衍宗的神。她会救活并嫁给玄离,会和他并肩而行。永远……永远不会再看你一眼。
另一个声音在说……
那就毁了她。
“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师姐,你不是要逆天改命吗?”
“我就亲手,把你的愿望给打碎,让你一辈子记得我。”
剑,落下去了。
剑尖透胸而出,钉碎了她的元婴。
他到现在都记得,她回过头,看着他时,那双眼睛里的震惊。
那不是恨。
那是一种、不敢置信的痛。
那种痛,比剑,更让他痛快。
也比剑,更让他……
疯了一样地,后悔。
“聚尽万魂,修复神魂,重铸真身。”
黑雾里,玄清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把这颠倒黑白的天,重新洗一遍。”
“再把你……洛栀栀”
“重新,带回我身边。”
“这一次……只有你,和我。”
他缓缓睁开眼。
那道劈开归墟的剑光,已经到了祭坛前。
月白长裙的女人,凌空而立,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隔着两世的血与火。
玄清望着她,那没有脸的魔影上,忽然,裂开了一道极慢、极温柔的弧度。
像在笑。
“师姐。”
“你果然,来救他们了。”
洛栀栀没有立刻出手。
她悬在半空,居高临下,看着那座祭坛。
九根石柱,一只鼎,一个独臂的半残老道,和一团没有脸的魔影。
以及,石柱底下,那些密密麻麻、盘了一圈又一圈的、灰色的人影。
她的神识,在踏进归墟的那一刻,就已经铺了开来。
金丹后期的神识,像一张无形的、浩瀚的网,将整座岛,罩在其中。
她“看”到了。
那片黑沙滩上,217个刚刚坠机的幸存者。
她“看”到了,那个把妻子护在怀里、浑身湿透的男人。
她的父亲,洛承宇。
她“看”到了,那个靠在礁石旁、脸色惨白、却死死攥着一只红绒小盒、始终没让自己昏过去的女人。
她的母亲,温以宁。
她还“看”到了。
林子里,沙滩上,残骸里,三十年间,一批又一批,迷航而来、再也没能回去的、成千上万的亡魂。
它们被困在这,被那只鼎,一天一天,熬成供养魔影的养料。
洛栀栀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周玄通。”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满岛的雾。
独臂老道的鬼火眼,猛地一缩。
“洛……洛栀栀!”
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来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她能这么轻易地,破开他布了三十年的归墟入口。
“你……你怎么进得来?!”
“这地方,被我用大神通从天地间折了进去,凡人的飞机都找不到入口,你怎么会……”
“你话太多了。”
洛栀栀淡淡打断他。
她抬起手。
并指为剑,凌空一点。
“天衍正法,八阳破秽。”
一道淡金色的剑光,自她指尖炸开,不快,却稳,精准地,劈向了盘绕在祭坛外围的、第一根石柱。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