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栀栀只要进了门,沾了香,动了护着李玄的心思……”
“这咒,就能顺着她和这两个至亲之间的血脉,隔着万里,把她的魂,从她的身体里,一寸一寸,拽出来。”
“金丹后期又如何?”
“会瞬移,会御剑,会一身天衍正法又如何?”
周玄通咧开嘴,笑了。
“她防得住刀,防得住剑,防得住天下所有的阴邪。”
“她防不住,在她心口上,连着的那根血脉线。”
“至亲受难,她必乱。”
“至亲为引,她必死。”
“只要她一死,李玄识海里那缕残魂,就成了孤军。”
“主人要的东西,主人想报的仇,今夜,就全都成了。”
黑雾里,那道魔影,沉默了片刻。
“周玄通。”
“弟子在。”
“你说,她会来吗?”
周玄通一愣。
他跟随主人多年,很少听见主人,用这样的语气,问一个问题。
那语气里,没有恨。
甚至,有一丝极淡、极诡异的、近乎期待的东西。
“会。”
魔影自己,先答了。
“她一定会来。”
“她是洛栀栀。”
“是我在天衍宗,最好的师姐。”
“她父母在我手里,她没有不来的道理。”
魔影那没有脸的轮廓,缓缓抬起,望向归墟之外,那片连着江城的方向。
“来吧。”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来归墟。”
“师姐,这一次,我倒要看看……”
“你还能不能,像上次那样,从我的手里,把人,一个一个地,带回去。”
鼎身裂纹里的暗红光芒,骤然大盛。
整座岛的雾,如潮水般,涌动起来。
黑色的沙滩上,刚刚死里逃生的人群,茫然地望着,那轮第二次沉下去的太阳。
他们不知道。
自己脚下踩着的,不是一座荒岛。
是一座,养了三十年、张着嘴、等着吃人的……
万魂之坟。
而就在这座坟的最深处,那只鼎跳动的红光里,黑雾骤然,毫无征兆地,顿了一下。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魔影那没有脸的轮廓,猛地,转向了归墟的入口。
那里,本该是连风都吹不进来的地方。
可此刻。
入口那片亘古不散的黑雾,忽然,从中间被人一剑……
劈开了。
一剑,劈开归墟的,是一个女人。
月白长裙,凌空而立。
她脚下是一把半透明的、由灵力凝成的长剑,悬在她足下三寸,托着她,破开了那片连海风都吹不进来的死雾。
魔影那没有脸的轮廓,凝住了。
他望着那道月白的身影,黑雾凝成的躯体,竟有一瞬,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师姐。”
他在识海里,极轻地,唤了一声。
那一声里。
那是被他自己封在神魂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段过往。
雾,在他识海里,慢慢散开。
散开后,是一场大火。
……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在玄灵界,一个被仙魔两道联手抹去的名字。
玄氏。
玄氏一族,住在仙魔两界的夹缝里。
那里没有正道的清规,也没有魔道的杀伐。
玄氏人,生来就流着一半仙、一半魔的血。
他们的左眼,能看见仙门的青云;右眼,能看见魔域的红莲。
他们不拜仙,也不拜魔,只信一样东西……
生而为人,本就该有的,七情六欲。
可这样一族,在那个非黑即白、正邪不两立的年代,注定活不长。
玄清的母亲,是玄氏那一辈的少主。
她叫玄罗。
玄罗年轻时,曾偷偷溜出夹缝,去仙门的地界看灯会。
就是那一夜,她遇见了一个人。
那人是天衍宗一位惊才绝艳的弟子,姓萧,名珩。
彼时的萧珩,白衣胜雪,一剑光寒,是整个仙门最耀眼的少年天骄。
他本该一剑斩了这个魔族女子。
可他没有。
因为灯会之上,玄罗为了救一个扑进马蹄里的孩童,想也没想,先一步冲了出去,自己却险些被惊马踏死。
是萧珩,伸手把她拉了回来。
两人四目相对。
一个是仙门最耀眼的正道弟子。
一个是夹缝里长大的、半魔的少主。
他看见她右眼里的红莲。
她看见他剑锋上的青云。
他们本应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可爱情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后来,他们在夹缝里,偷偷建了一座小院子。
萧珩用仙剑,为她劈柴。
玄罗用魔火,为他煮饭。
再后来,玄罗有了身孕。
十个月后,一个男婴降生。
那孩子生下来,左眼是仙门的清光,右眼是魔域的红莲。两种本该互相吞噬的力量,在他小小的身体里,竟奇异地、安静地,共存着。
萧珩抱着儿子,在灯下坐了一夜。
他给孩子取名……清翊。
他说,愿他这一生,内心如清水般纯净高洁,不染尘埃;同时拥有辅佐大业、展翅高飞的才能与志向。
那是玄清一生里,唯一一段,称得上是“家”的日子。
可惜,太短了。
纸,终究包不住火。
萧珩与魔族女子相恋、还诞下子嗣的事,被天衍宗察觉。
宗门震怒,以他的师门、道途、清名相逼,要他亲手杀了玄罗母子,戴罪立功。
萧珩不肯。
他被囚在思过崖上,整整三个月。
而就在这三个月里,事情,起了最致命的变化。
一个觊觎萧珩掌门之位已久的同门,伪造了一封密信。
密信上写着……玄氏一族,将借萧珩的关系,于中秋夜,血洗天衍宗,打开仙魔结界,引魔族大军入关。
那密信,盖着玄罗的印。
那人还买通了玄氏的一个家奴,让他“亲口”作证。
铁证如山。
正道各门,同仇敌忾。
他们去思过崖,把那封密信,摔在萧珩面前。
“你看见的温柔,是魔族女子最擅长的采补之术。”
“你以为的爱情,是她想灭你宗门、毁你道基的局。”
“萧珩,你是仙门百年一遇的天骄,你当真要为一个魔女,背叛整个正道?”
萧珩看着那枚他亲手为玄罗刻的、绝不会认错的印。
他本是不信的。
可他在思过崖上,被囚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没能见到玄罗一面。
无数个声音,日日夜夜地告诉他,他被骗了,他的爱情是假的,他护着的,是一个要毁掉他一切的魔女。
疑心,是这世上最毒的东西。
它像一根刺,在偏执的土壤里,一点一点,扎进了萧珩的心里。
他开始想起,玄罗的修为明明远在他之上,却屡屡在他面前示弱;想起她偶尔会问他天衍宗的护山大阵;想起她每次送他出关,眼神都复杂得让他看不懂。
一桩桩,一件件,在密信的串联下,都成了“证据”。
中秋夜,正道联军,压境夹缝。
萧珩,也在其中。
他亲手,替联军,破开了玄氏那道护族结界……那是他当年,亲手替她加固过的结界。
他对自己说,他要亲眼去看看。
如果是假的,他以死谢罪。
如果是真的……
他不敢想。
那一夜。
玄氏上下,三百一十七口,正在为清翊,办百日宴。
他们卸了甲,挂起了灯,毫不设防。
等待他们的,是漫天剑火。
“半魔之身,亵渎仙门。”
“仙魔孽种,一个不留。”
火光里,玄氏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少主带回来的、被他们当成女婿的、温柔的仙门弟子,会站在联军的最前面。
玄罗抱着襁褓里的清翊,从火海里冲出来。
她浑身是血,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望向萧珩。
“萧珩。”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密信是假的。”
“我没有背叛你。”
“我玄氏三百一十七口,没有一个人,想过伤天衍宗分毫。”
“你告诉我,你信不信我?”
萧珩站在火光里,脸色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