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不是偶然。”
洛栀栀怔怔地，褪下自己的墨玉戒。
她忽然明白了。
这枚一直跟着她、能储物、能避险、在无数次生死关头护过她的墨玉戒，本就是这方上古遗迹里的东西。
不知因何缘由，流落在外，又在机缘巧合下，回到了她的手里。
“你认得家。”
她轻声道，“所以你才，一路把我，引到了这里。”
墨玉戒的金丝，温润地，亮了一下。
“来都来了。”
洛栀栀深吸一口气，牵着李玄，走向那方石台。
就在两人的脚踏上石台最后一级台阶的瞬间……
整个空间，骤然一暗。
壁画上，那个人首蛇身的神只，忽然，像是活了过来。
一双没有瞳孔的、由霞光凝成的眼睛，缓缓睁开，居高临下地，落在了两人身上。
一道古老、苍茫、不带丝毫人间情绪的声音，在这方天地里，直接响在了两人的识海。
“吾道，不外传。”
“欲取传承者，先过三道关。”
“一关，问心。”
“二关，问情。”
“三关，问命。”
“过，则承吾之道。”
“败，则永留此地，化为壁画一尊。”
话音落下。
石台前的地面，轰然裂开。
无数道黑色的影子，从裂缝里涌出，化作密密麻麻的、直击人心的东西。
第一关，问心。
……
洛栀栀眼前骤然大亮。
风刮得脸生疼，是渡劫台的风，带着雷劫的焦糊味和熟悉的血腥味。
她回来了，回到了上辈子，身死道消的那一天。
身后脚步轻响。
是玄清。
她信任的师弟。
他拿着淬了断魂散的青锋剑。朝着她，从后心直透前胸。
刺骨的冷，剑锋带着剧毒，瞬间麻遍全身。
元婴像被钉死在寒铁上，连神魂都在痉挛。她低头，看见剑尖穿出胸口，血顺着剑刃往下滴，砸在石板上，绽开一朵朵血花。
她艰难转头。看见那个平日里清逸温和，一口一个 “师姐”，眼神温柔的人。 此刻满脸阴鸷，满眼贪婪。 “师姐，为什么你的眼里，只有玄离！”
就在这时。
“栀栀……！” 一声嘶吼，撕心裂肺。
是玄离，她的大师兄。
永远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下所有风雨的人。
他浑身浴血，神魂都在崩裂，却疯了一样冲过来，用自己的神魂，硬生生撞开了玄清刺向她咽喉的第二剑。
噗。
神魂碎裂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玄离的身影在她面前飞速透明。
他最后望着她，嘴角牵起一点笑，口型很慢，只有三个字。
雷声轰鸣，剑气呼啸。她什么都听不见……可她记了一辈子。他说，活下去。
血漫过视线。
风里全是神魂消散的味道。
洛栀栀站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都浑然不觉。
痛。太痛了。
哪怕重活一世，再直面一次，还是痛得喘不过气。
可下一瞬。
她猛地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一片冰封的清明。
“假的。” 她轻声开口。两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幻境。
“玄清的剑，我挨过了。”
“玄离的死，我也受过了。”
“我重来一世，怎么可能让自己在记忆里再死一次！”
轰！
金光从她周身炸开，像一轮小太阳，猛地在渡劫台上升起。石板、血剑、玄清的狞笑、玄离消散的身影……
所有幻象，寸寸碎裂。
哗啦啦塌了一地，化作飞灰。
第一关，问心。 过。
……
与此同时。
李玄坠入了另一重幻境。
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
是医院。
他躺在病床上，胸口像压了千斤巨石，闷得发慌。心跳，一下比一下慢。
三十岁。
心衰而亡。跟他爷爷、他父亲，一模一样。
天生煞体，寿元浅薄。这是他藏了二十多年的，最深的恐惧。
他费力抬眼，透过病房的窗，看见外面的山坡。
一座孤坟。
碑前站着一个人。
洛栀栀，一身白衣，手里拎着半壶酒。
风卷起她的发梢和衣角，孤零零的，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她没哭，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站了很久。
画面流转。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她一个人踏遍山河，替他报仇，她一个人清理门户，替他守着道统。她一个人走过了十年，二十年，一辈子。她身边，再也没有别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李玄站在坟前，喉结滚了滚。
声音很轻，却带着压不住的颤。
“我不怕死。”
“死并不可怕。”
“我只怕我死了……”
“留下你孤零零一个人。”
他抬起手。
没有去打散眼前的幻象。 他只是朝着身边那个本该虚无缥缈的身影，伸出手，轻握住了她的手。
幻影的手，本该是凉的。
可他握着，却觉得烫，烫得他心口发颤。
“但我现在知道了。”
“我不会死。”
“我答应过你，要陪你走下去。”
“为了这个，命算什么。”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身体深处，那股沉寂了二十多年的、属于天生煞体的力量，毫无征兆地醒了。
轰……黑金色的气焰，从他体内奔涌而出。
沉默，霸道，像沉睡万年的恶龙，终于睁开了眼。
所过之处，一切幻象，皆成齑粉。
病房没了，孤坟没了，那些她独行的岁月，烟消云散。
李玄立于黑金光芒之中。
眉心那道从小就有的、象征短命的裂痕，一点一点，亮了起来。不再是死纹，是一道……战纹。
两道幻境，同时碎裂。
石台上，金光与黑金气焰撞在一起，又隐隐交融。
壁画上的神只，那双霞光之眼，缓缓从两人身上扫过。
“心，无惧。”
“情，无悔。”
苍茫的声音，第二次响起。这一次，分明多了一丝极淡的赞许。
“第二关，过。”
“第三关，问命。”
四个字落下。
轰……整面壁画突然崩开无数裂纹，更像是实打实的规则碾压。
洛栀栀只觉得神魂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命运。
呼吸瞬间停了。
胸口像压了一座万古青山，骨头缝里都在吱呀作响，嘴角不受控制地渗出血丝。
旁边的李玄同样闷哼一声，黑金气焰瞬间被压回体内，眉心战纹都黯淡了几分。
这一关。
直接考命。
两人身前的虚空，缓缓亮起两团火。
一团金，一团黑。
金的是洛栀栀的命火，黑的是李玄的命火。火苗微弱，随风晃荡，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神只的声音，比之前冷了数倍。
“你二人，命数相连，本是同命。”
“一为天衍正道之根，一为天生煞体之主。”
“天道平衡，不容双生。”
它抬起的手指，微微一压。两团命火，同时暗了一截。
洛栀栀浑身一颤，眼前瞬间发黑。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寿元、修为、神魂，都在跟着这团火，往下掉。
李玄拳峰攥得咔咔响，指节泛白，天生煞体的本能在疯狂嘶吼，却连半分力量都提不起来。这是规则。是刻在天地里的规矩。反抗，就是当场形神俱灭。
“今日一问。”
“二选一。”
“一人活，一人死。”
“若选他活，你这盏命火，即刻熄灭。”
“选你活，他那盏，当场散尽。”
“十息之内，做出选择。”
“逾期不选……”
“两盏，俱灭。”
话音刚落，虚空之中，浮现出一道血色刻痕。
一道。
两道。
三道。
每多一道，命火就暗一分。每一道，都像刻在两人的神魂上。
十息。
十息之后，要么死一个，要么全死，没有第三条路。
洛栀栀盯着那团黑色的命火。
火苗晃啊晃。
她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画面……李玄站在她面前，背对着她，被天道之力硬生生碾成血雾。连一句遗言和一片衣角都没剩下。
就像她上辈子，没能护住的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