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滩上,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痛哭。
洛承宇怔怔地抱着怀里的温以宁,看着那扇渐渐合拢的、金色的门,又看着门后,那个月白长裙的、熟悉的身影。
他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了。
那个身影,缓缓地,转过身,朝着他们,落了下来。
她落得很轻。
她赤着足,踩在冰冷的黑沙滩上,一步步,走向那对相互搀扶的、浑身湿透的夫妻。
洛承宇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想问“你是谁”,想问“你是人是神”。
可当那个身影,在他面前站定,用一双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轻轻喊出那声的时候……
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坠机时都没掉过一滴泪的男人,所有的镇定,轰然崩塌。
“爸。”
洛栀栀的声音,有些哑。
她伸出手,握住了父亲那只布满擦伤、还在发抖的手。
然后,她蹲下身,去看他怀里的女人。
“妈。”
“我来接你们,回家。”
温以宁呆呆地看着她。
她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子里。
忽然,她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手忙脚乱地,去摸怀里那只红绒小盒。
盒子还在。
她颤抖着,把它打开,把那只刻着“平安顺遂”的长命锁,捧到女儿面前。
“栀栀……”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妈……妈给你带的……”
“你小时候……这些年……妈补给你……”
洛栀栀看着那只小小的、赤金的长命锁。
她在玄灵界活了一世,爷爷早逝后,她再无亲人,后以金丹证道,见惯生死,自诩心硬如铁。
可这一刻,看着原身父母饱含泪水的眼神,她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她俯下身,把母亲连同父亲,一起轻轻地揽进了怀里。
“嗯。”
她把脸埋在母亲清瘦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得很。
“我在。”
“我来晚了。”
“走,咱们回家。”
祭坛的方向,那只归墟鼎的红光,黯淡了大半。
玄清的魔影,立在鼎旁,看着沙滩上那一家三口相拥的画面,久久没有动。
他没有再出手。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卸下所有的冷硬,像个真正的女儿那样,靠在父母怀里。
那是他从未拥有过、也不可能再拥有的东西。
“师姐。”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痴迷,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疯长的执念。
“你看,你在意的人,越来越多了。”
“你有了爸妈,有了那个李玄,有了这满世界的牵绊。”
“牵绊越多,软肋就越多。”
“我倒要看看,你护不护得过来。”
黑雾收拢,重新退回那只鼎中。
“周玄通。”
“弟子在……”
“走。”
“我们换一种吃法。”
鼎身裂纹里的红光,最后跳了一下,连同剩余几根将断未断的石柱,和那个瘫坐在地的独臂老道,一起,沉入了翻涌的黑雾里。
缓缓地,消失。
而那片重新亮起天光的沙滩上,搜救的直升机,已经盘旋着,落了下来。
……
【李家老宅,前庭。】
时间,回到现在。
洛栀栀站在法坛前,那三炷被她亲手插上的香,正烧着。
香灰,落进香炉里。
一尘道长捧着那本名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
他在等。
等后院的“吉时”。
按照安排,吉时一到,他只需把名册一合,念一段引魂的词……
那个站在李玄身边、坏了他们无数好事的女人,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隔空,从身体里,把魂,硬生生拽出来。
神魂离体,神仙难救。
他等着。
李振邦也在等。
他端着长辈的架子,眼神却不自觉地,频频往后院瞟。
他不懂术法。
他只知道,那个周玄通,向他保证过,今日这一场,非但能了结李玄,连那个多管闲事的洛栀栀,也会一并折在这儿。
“洛小姐。”
一尘道长终于按捺不住,重新堆起笑,把名册,又往前递了递。
“香也上了,名也登了。接下来,请李施主,取一滴血,点在这生辰八字上。”
“这最后一道手续,走完,这一场为家主祈福的功德,才算圆满。”
他嘴上说着,手已经悄悄掐在了袖中一道符上。
那符,连着后院。
他在等后院的信号。
洛栀栀看着他,忽然笑了。
“道长这么急着要血?”
“出家人,不讲究个顺其自然?”
“这……”一尘道长噎了一下。
“罢了。”
洛栀栀像是被他磨得没了耐心,懒洋洋地,抬了抬手。
“既然你们这么想要,那我就让你们,要个够。”
她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一尘道长却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催动了袖中的符。
“吉时……到!”
他猛地厉喝一声,也不知是哪来的底气,将名册“啪”地展开,另一只手,咬破指尖,一道血符,凌空就要拍下。
“血亲为引,阴阳为凭,索命牵魂……敕!”
他念得又快又急。
这是他们教给他的咒。
他甚至已经能想象,下一瞬,那个女人脸色惨白、捂着头、痛不欲生、跪地求饶的样子。
他等了一瞬。
没反应。
他又等了一瞬。
法坛前,洛栀栀好端端地站着。
她甚至还腾出一只手,替身边的李玄,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衣领。
“怎么?”
她抬眼,看他,眉眼弯弯。
“道长,继续念啊。”
“我等着呢。”
一尘道长的心,沉了下去。
他低头,去看袖中那道符。
符是好的,咒也没错。
可那道本该连着血亲、索命牵魂的符纹中间,空荡荡的,像被人从中间,剪断了线。
线那头,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没有魂,没有可以“索”的东西。
他这一咒,等于是用尽了力气,一拳砸在了空处。
“不可能……”他喃喃。
“不可能!”
他发了狠,独臂?不,他双手齐出,一连拍出三道血符。
“敕!敕!敕!”
三道符咒。
每一道,都狠狠地,朝着洛栀栀的命门,扑了过去。
然后,每一道,都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断了线。
反噬,就在这一刻,到了。
索命的咒,索不到索命的人。
那股被咒语强行催动的、阴冷的力量,顺着断掉的线,倒卷而回,狠狠地,反噬在了施咒的人自己身上。
“啊……!”
一尘道长发出一声惨叫。
他那只掐诀的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一路蔓延到胳膊。他满头的白发,簌簌地往下掉,脸上的皮肉,瞬间干瘪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抽走了十年的寿数。
他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法坛。
香烛、令旗、法器,哗啦啦,摔了一地。
“高人!”
李振邦大惊失色,扑过去扶他,“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血……血引没了……”
一尘道长瘫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抓着李振邦的裤腿,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二爷,那两缕血……没了!线断了!她……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我们的引,给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