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早候着人了。
两排,从大门一直垂手站到影壁前。
男的穿西装,女的着旗袍,一个个面带笑,腰背弯得恰到好处。
那笑容太齐了。
像一张脸拓出来的。
偌大的前庭,青石板铺地,扫得一尘不染。
四角立着半人高的铜香炉,香灰堆得满,三股青烟笔直地往上窜,窜到半空,却不散,诡异地朝着后院的方向,缓缓地斜。
满院香火气。
香火气底下,压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
“玄儿,洛小姐。”
迎客的人快步迎上来。
五十出头,藏青西装,国字脸,眉眼和李玄有三分像,只是那双眼睛,笑起来也不热。
李振邦。
李玄的二叔,如今李家实际上的当家人。
“一路辛苦。”
他笑得满脸是褶子,伸手要来接李玄的胳膊,“你这身子,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让你静养。你说你,非要亲自来。”
他的手,刚要碰到李玄的袖管。
李玄不动声色地,让开了半寸。
他没看李振邦,只侧过脸,看了洛栀栀一眼。
那一眼很短。
意思却很明白……
我在。
我跟着你。
李振邦的手,落了个空。
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脸上的笑却没散,顺势把那只手,转向了洛栀栀。
“这位,就是洛小姐吧?”
他啧啧两声,语气热络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年轻,真是年轻。玄儿这条命,是洛小姐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这份恩,我们李家上下,没齿难忘。”
洛栀栀没接他的话。
她甚至没怎么看他。
她抬着眼,望气术无声铺开。
这一望,她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淡漠,沉了下去。
李振邦的头顶,浮着一团气。
不是寻常的运气,也不是病气。
那是一团缠得极密的、暗红色的丝。丝一缕一缕,从他天灵盖往外冒,本该是旺运的颜色,却红得发黑,像刚从血里捞出来的头发,油亮,黏腻。
而那团暗红的丝,有来路。
它的根,不在李振邦自己身上。
它顺着他的脊背,一路往下,穿过青石板,穿过这座大四合院一层又一层的院,全部朝着一个方向……
后院。
后院的上空,黑压压的。
是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紫色的阴翳,沉沉地扣在最后一进院子上。阴翳底下,隐隐绰绰,悬着一道道惨白的人影。
它们很安静。
不吵,不闹,不索命。
它们只是安静地、齐齐地,脸朝着后院正中那座高搭起来的法坛,像在等什么。
洛栀栀的眸光,冷了一分。
“洛小姐?”
李振邦见她不说话,只顾着往院里看,心里咯噔一下,又笑着追了一句。
“看什么呢?”
“没什么。”洛栀栀收回目光,唇角弯了弯,“在看这院子,收拾得真干净。”
李振邦脸上的笑,僵了半分。
“洛小姐真会说话。”
他干笑两声,侧身往里让。
“吉时快到了,先请……一尘道长,在里头等着呢。”
前庭正中,法坛已经搭了起来。
坛上供着三清像,香烛、法器、令旗、黄纸,一样不缺。坛前,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盘膝坐在蒲团上。
月白道袍,手里捻着一串木珠,眼睛眯成一条缝,见人进来,先笑了。
“这位,就是李施主常提起的那位高人吧?”
声音不高,温温吞吞。
洛栀栀脚步没停,目光在那老道身上,淡淡一落。
老道头顶,浮着一层灰。
不浓,却脏,像经年累月烧纸钱熏出来的,顺着他的道袍领子,往皮肉里钻。
……是个沾过阴事的。
可也仅止于沾过。
他那点道行,唬唬寻常的富贵人家够了,在她眼里,连门外汉都算不上。
真正的东西,不在这前庭。
在后院。
这位一尘,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幌子。
“一尘道长。”洛栀栀客客气气地,还了半礼,“久仰。”
“当不得,当不得。”老道眯着眼,把她重新打量了一遍。
这一遍,他的目光,在她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上,停了一瞬,捻珠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姑娘气宇不凡。”他慢悠悠道,“既来了,按规矩,先给李施主登个名,写个生辰八字,上一炷香,求一道平安符。”
“这是为家主祈福,一步都不能少。”
他拍了拍手。
一个道童,捧着本册子上前,翻开,又双手递上一支笔。
“李施主,请。”
李玄站在原地,没动。
他眉心那道极淡的纹路,比刚进门时,又深了一丝。脸色白得发青,指节却稳稳地扣在洛栀栀的掌心。
他在等她。
洛栀栀往前走了半步。
她没接笔,反而笑了一下。
“登记可以。”
她声音清清淡淡,“不过他身子没好,手抖写不了。我替他写。”
一尘道长捻珠的手,又是一顿。
“姑娘,这祈福的名册,讲究的是本人亲笔,心诚则灵。”
“是吗?”
洛栀栀歪了歪头,那模样有几分天真,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不软。
“可我听说,真正的高人,看的是命格气数,不是纸上一笔字。”
“道长要是连这都计较……”
她顿了顿,眸光直直地看过去。
“那我倒要怀疑,这册子上要的,到底是八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了。”
满院静了一瞬。
两旁垂手而立的佣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振邦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一尘道长眯着眼,重新打量她。
这一回,他那副慈眉善目的皮底下,透出点别的东西来。
一丝阴冷。
就在这时。
洛栀栀指尖,极轻地一烫。
是墨玉戒里。
那只一直被她收在里头、补觉的小凤凰,毫无征兆地,炸了毛。
“叽……”
一声极细、极尖的示警,在她识海里炸开。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讨食、撒娇。
它浑身那点好不容易长出来的暖红绒羽,根根倒竖,小爪子死死扒着戒面,朝着后院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种洛栀栀从未听它发出过的、嘶哑的、像在哭又像在怒的声音。
同一瞬。
李玄扣着她的那只手,骤然收紧。
他的眉心,那道纹路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识海深处,狠狠地撞了一下。
洛栀栀立刻偏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问:“他?”
李玄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清隽的眼底,沉得看不见底。
“他在。”
他的声音很轻,三个字,压得极低。
“在后院。”
“他在说……”
李玄喉结滚了滚,像是在复述一句,从另一个人的记忆里、隔着两世传上来的话。
“……‘师姐,你终于来了。’”
洛栀栀的瞳孔,微微一缩。
后院。
那座被黑紫阴翳死死扣住的、最后一进院子。
玄清。
他在那儿,等她。
“道长?”
洛栀栀没有回头。
她唇角那点笑意,一分没减,声音却轻了下来,替那僵住的老道,把话续上。
“不就是写个八字吗。”
她抬手,似笑非笑地,接过了道童手里的笔。
李振邦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尘道长也重新弯起了眼。
名册,是上好的洒金红笺,纸质发脆,一翻,一股极淡的、混在檀香里的腥气,钻进鼻腔。
洛栀栀笔尖蘸了墨。
她手腕悬着,悬而不落。
望气术下,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本册子的纸,不是普通的纸。
每一页,都用淡淡的、暗红的纹路织过。那些纹路弯弯曲曲,像人的血管,从纸页边缘,一直汇到正中的“名讳、生辰八字”那一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