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也撑不住,身子一晃,幸亏被陆南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陆嘉意脸上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碎裂。
她被两名刑警,一左一右,架了起来,拖着,往门外走。
经过洛栀栀身边时,她忽然停下,惨然一笑,那笑容里,有不甘,有怨毒,更有一丝彻骨的悔意。
“洛栀栀……我输了。”
“我要是……早知道,偷来的东西,终究守不住……”
“我要是,肯踏踏实实,做我的陆千金……”
后面的话,她没能说完。
她被拖出了那间曾经金碧辉煌、如今却只剩满地狼藉的闺房,拖进了楼下,那辆红蓝灯光闪烁的警车里。
车门关上。
等待她的,将是法律,最公正也最无情的审判。
程茂林和陆嘉意被带走后,偌大的陆宅,陷入了一种难言的安静。
七处阵眼,尽数被破。
那座盘踞在陆家半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每个人的七星揽运夺嗣阵,彻底成了一摊,再也兴不起风浪的死灰。
洛栀栀站在那间被清空的闺房中央,闭目凝神。
望气术,无声铺开。
她“看”得见。
那些被阵法抽走、汇聚、封存在凤血玉枢里的气运,在总枢被破的瞬间,失去了束缚,如同开了闸的洪流,顺着冥冥之中那一条条因果血脉的线,倒卷而回。
陆景行身上,那根被黑丝缠绕得几乎透不过气的金色家主气运线,黑丝寸寸断裂,金光重新变得粗壮、明亮,一股久未有的沉稳与锐气,重新回到了这位董事长的眉宇之间。
陆则衍、陆则屿两兄弟,一个主决断,一个主生机,被抽走的元气归位,脸色彻底红润起来,眼中的疲惫与阴霾,一扫而空。
宋云漪、陆老夫人身上的福禄寿之气,也各归其位。
尤其是陆老夫人。
那股被佛珠悄悄抽走的、属于她自己的福寿与清明回流之后,老太太浑浊的眼神,一点点,重新变得清亮,只是那清亮里,盛满了化不开的悔恨。
“都回来了。”
洛栀栀睁开眼,淡淡开口。
“被偷走的气运,已经各归各位。”
“陆总,您公司那桩担保的官司,只要按我说的,连夜固定证据、反告对方诈骗,不仅能全身而退,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说不定,还能揪出几个藏在公司内部、吃里爬外的东西。”
“令郎的心悸、车祸,根源已除,往后只要作息规律,不会再有性命之忧。”
“陆老夫人的福寿,也回来了。只是……”
她看了老太太一眼,语气平静。
“心病,还需心药医。”
“你这半年偏听偏信、伤了骨肉的心,不是气运归位,就能抹平的。”
陆老夫人身子一颤,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陆南枝面前。
在全家人惊愕的目光里,这位一辈子要强、从没向谁低过头的老太太,对着陆南枝,缓缓地,弯下了腰。
“孩子。”
她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奶奶……对不住你。”
“更对不住,你那苦命的妈。”
“当年,是我嫌贫爱富,是我棒打鸳鸯,是我设局,逼走了你母亲,让你们母女,在外头,吃了二十四年的苦。”
“这半年,你回了家,是我被猪油蒙了心,听信谗言,给你脸色看,骂你是野种,连你妈病重,我都拦着、拖着……”
“我糊涂啊……我罪该万死啊……”
老太太说到痛处,扬起手,竟要往自己脸上扇。
“奶奶!”
陆南枝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痛哭流涕的老人,心里,不是没有怨的。
二十多年的苦,半生的冷眼,母亲的九死一生,哪一笔,都不是一句“对不住”,就能轻轻揭过的。
可她也看见了。
看见这位老人,也是邪阵的受害者;看见她看着两个孙子死里逃生时,那种发自肺腑的恐惧;看见她此刻,眼里那毫不作伪的、悔恨的泪。
母亲常说,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糊涂的时候。
得饶人处,且饶人。
但有些底线,不能让。
陆南枝深吸一口气,扶住老太太,没有由着她下跪,却也没有轻易说那句“没关系”。
“奶奶。”
她声音很轻,却很稳,“您先起来。”
“您对不起的人,不是我,是我妈。这二十四年的苦,是她一口一口吃下来的。”
“您要道歉,等她病好了,您当着她的面,亲口跟她说。”
“至于我……”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这位老人。
“我姓陆,流着陆家的血,这是改不了的。这个家我会认,两个弟弟,爸爸,还有您,我都会尽晚辈的本分。”
“但我妈,在我心里,排第一位。”
“她受的委屈,谁也不能再让她受第二回。往后要是还有人,再给她半分脸色看……”
陆南枝的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
“我带着我妈,立刻就走。这陆家的荣华富贵,我们不稀罕。”
一番话,不卑不亢,软中带硬。
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
陆景行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长女,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心疼。
像。
太像了。
那份骨子里的清高与韧劲,和当年的温苭,一模一样。
“好。”
陆老夫人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却重重点头,“好样的……是我们陆家,亏欠你们母女。”
“你放心,从今往后,这个家,谁敢动你母亲一根手指头,奶奶第一个,不答应!”
宋云漪也走上前来。
这位端庄的夫人,眼眶通红,她看着陆南枝,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了抱她。
“南枝。”
她声音很轻,带着歉意,“阿姨让你受委屈了。”
“你母亲独自把你养大,是个了不起的女人。等她好些了,我亲自,去看望她。”
“这个家,有你一个位置,谁也抢不走。”
陆则屿凑过来,挠了挠头,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却咧开嘴,笑得没心没肺。
“姐。”
他这声“姐”,叫得无比顺溜,“以前是二弟浑,没认你。往后,谁要是敢欺负你和温阿姨,你跟二弟说,二弟替你削他!”
陆则衍也走上前,看着这个素净却坚韧的姐姐,沉稳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姐,欢迎回家。”
“大弟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你记住,陆家长女是你。这个家,以后有你一份,也有温阿姨一份。”
一家人,围着她,你一言,我一语。
那些横亘在血脉之间、被邪术与偏见冰封了半年的隔阂,在大阵破除、真相大白的这一刻,随着那一屋子的暖黄灯光,悄然消融。
陆南枝站在人群中央,看着一张张或愧疚、或真诚的脸,鼻子一酸,积攒多年的委屈与孤单,在这一刻,终于,化作滚烫的泪,汹涌而出。
她用力点了点头,哽咽着,“嗯”了一声。
妈,您看。
我们有家了。
这一次,是真的回家了。
洛栀栀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扰。
她清冷的眼底,漾开一丝极淡、极暖的笑意。
破邪阵,救性命,平冤屈,聚骨肉。
这,才是她攒功德的意义。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供桌上,那块已经裂开的凤血玉枢上。
大阵被破,七灯尽灭,那块通体赤红的凤血玉,也在方才的剧烈冲击下,从中间,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玉中流转的血光,黯淡了下去,看着,就像一块普通的、碎裂的红石头。
可不知为何。
当洛栀栀的神识,不经意扫过那块裂玉时,她的心头,却毫无征兆地,轻轻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