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赤红色的光,在洛栀栀掌心,一跳,一跳。
像濒死的余烬。
又像将明的星火。
洛栀栀没有急着劈开它。
她能感觉到,封在玉里的那个小生命,虚弱到了极点,此刻全靠玉中残存的那一丝凤血本源吊着命。她若贸然以蛮力破玉,凤血玉碎的瞬间,那点生机,恐怕也会跟着,一并湮灭。
“得慢慢来。”
她盘膝坐在青石上,将那块裂玉,轻轻捧在双手之间,闭目凝神。
金丹后期那精纯浑厚、又带着她两世积攒的功德气息的灵力,被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最温和的一缕,如同春日融雪的第一缕暖阳,顺着那道裂缝,一丝一丝,渡了进去。
她在温养它。
也在等它,自己攒够破壳的力气。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竹隐川里,灵气氤氲,薄雾流转。
洛栀栀一动不动,捧着那块玉,从黄昏,坐到了月上中天。
她掌心的灵力,始终保持着一个恒定的、温柔的度,不疾不徐,源源不断。
也不知过了多久。
“咔。”
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动,从她掌心传来。
洛栀栀睁开眼。
只见那块通体赤红的凤血玉,那道原本就有的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四面八方,蛛网般蔓延开来。
“咔嚓……咔嚓嚓……”
玉屑,簌簌而落。
她摊开手。
下一刻。
“啪嗒。”
碎裂的玉片,从她指缝间,滑落、坠地。
而在她掌心正中,那个被凤血玉封存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东西,终于,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洛栀栀愣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上古瑞兽的残魂?凤血凝结的精魄?还是一件,需要重新温养的通灵法宝?
她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鸟。
一只……灰扑扑、光秃秃、丑得一言难尽的雏鸟。
它只有她半个拇指那么大,浑身的绒毛,没长齐,东一撮、西一撮地贴在身上,颜色是焦黑的、灰败的,像一块被火烧过、又被人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炭。
它闭着眼睛,两条细得像线一样的小短腿,朝天蹬着,肚皮一鼓一鼓,微弱地起伏。
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不知道的,看见它,只会以为,这是一只从烟囱里滚了一圈、被烤得半熟的……小山雀。
“……”
洛栀栀盯着掌心这只“烤焦的小山雀”,沉默了足足三息。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凤血玉。
凤。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哭笑不得,重新凝神,以神识,仔仔细细地,去“看”这只雏鸟的根骨。
这一看,她的眸光,骤然凝住了。
在这具灰败、焦枯、奄奄一息的小小躯壳最深处,在那一缕几乎就要断绝的生机之下,蛰伏着一丝……火。
那不是凡火。
那是一种她即便在前世天衍宗、在那些记载上古洪荒的典籍里,也只在只言片语中读到过的……
涅盘神火。
那丝火,被一层厚重的、灰败的封印之力,死死压制着,只剩下最核心的一点本源,微弱地跳动。
可就是这一点本源,历经千万年,玉碎封解,依旧,没有熄灭。
“真的是凤凰。”
洛栀栀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凤凰,百鸟之王,浴火而生,涅盘不死。
上古年间,那是连她这位元婴真人,都未必有缘得见一尊的,传说中的瑞兽、神兽。
而此刻,这样一只本该翱翔九天、焚山煮海的百鸟之王,却变成了她掌心里,这么一只灰扑扑、光秃秃、连眼睛都睁不开的、烤焦的小山雀。
“堂堂凤凰,怎么会落难成这副样子。”
洛栀栀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却化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又怎么会,被封在一块凤血玉里,落到凡间一个豪门的手上,还被邪修当成了聚气的阵心。”
这其中的因果,牵扯到上古,牵扯到凤凰一族的秘辛,绝不是眼下,能轻易勘破的。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
这小东西,能在她破阵、踏入金丹后期、功德灵力最盛的今夜破玉而出,又偏偏,落在了她的手里……
这便是缘。
“算你命大。”
洛栀栀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它焦枯的小绒毛,“既然遇上了我,总不能,看着你饿死。”
那雏鸟像是感受到了她指尖温暖纯粹的灵力,紧闭的眼皮,动了动。
它费力地,撑开一条缝。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眼睛。
和它灰败的外表截然不同,那双刚刚睁开、还蒙着一层水雾的眼睛,是赤金色的,像两簇,刚刚点燃的、小小的火苗,澄澈,懵懂,又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属于百鸟之王的高傲。
它歪着那颗光秃秃的小脑袋,用那双赤金色的眼睛,看了洛栀栀一会儿。
然后,它张开了那张同样焦黑的、小小的喙。
“啾。”
声音又细又哑,像漏了气的风箱,半点没有凤鸣九天的气势,倒像是在……撒娇。
或者说,喊饿。
“饿了?”
洛栀栀失笑,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滴她炼制养元丹时,特意留存的、蕴含精纯灵气的灵泉液,凝在指尖,递到它嘴边。
那雏鸟闻到灵气,赤金色的眼睛,瞬间亮了。
它也不客气,小脑袋一探,整个喙都扎进了那滴灵液里,咕嘟咕嘟,狼吞虎咽地,吸吮起来。
那架势,哪有半分神兽的矜持,活像个饿了八百年的小土匪。
一滴灵液下肚。
它焦枯的绒毛上,那灰败的颜色,似乎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褪去了一丝。
隐隐透出一点极淡、极淡的暖红。
它餍足地,眯起了眼睛,小肚皮鼓鼓的,然后,脚下一软,“啪叽”一下,直接仰面朝天地,瘫在了洛栀栀温热的掌心里,蹬了蹬两条小细腿,睡了过去。
睡着了,还不忘用那只没长齐毛的小翅膀,下意识地,扒住洛栀栀的指尖,像扒住了什么,绝不肯撒手的宝贝。
洛栀栀看着掌心这只睡得四仰八叉、毫无防备的小东西,心头,那点因为李玄死局、因为玄清阴谋而紧绷了许久的弦,莫名地,松了松。
“罢了。”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拢住它,替它挡住山间的夜风。
“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吧。”
“看你这一身焦毛,又浴火而生……”
她想了想,唇角微扬。
“就叫你,小火。”
“小火。”
掌心里的雏鸟,像是听懂了这个名字,睡梦中,赤金色的眼皮,轻轻动了动,那声又细又哑的“啾”,含糊地,应了一下。
……
第二天一早,青螺山别墅。
“栀栀!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刘嫂说你昨晚又闭关,我特意去老字号,给你买了……”
关晓桐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她大病初愈,被洛栀栀从鬼门关拉回来之后,整个人倒是比从前更开朗了,能吃能睡,脸色红润,只是被勒令静养,闲得发慌,天天往青螺山跑。
徐铭扬胳膊已经好全了,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手里大包小包,活像个移动货架。
“关关你慢点,别摔着!这些东西我来拎就行……哎你等等我!”
两人一进门,就看见洛栀栀坐在餐桌旁,手里,捧着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