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找回来了。”
“我答应过她,带你回家。”
“也答应过你,等你身体好一点,就带你回来。”他握紧她的手,“你非要这时候飞,医生本来不让……”
“我等不了。”
温以宁轻轻摇头,声音很轻,却执拗。
“我在电话里听见她那声‘妈’,再多一天都等不了。”
她颤巍巍地,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只红绒小盒。
打开。
是一只长命锁。
赤金的,小小的,锁面上刻着四个字……平安顺遂。
“她小时候没得到的东西。”
温以宁的手指,一遍一遍,摩挲着那四个字,摩挲得发颤。
“我想着,总要补给她。”
“她吃了二十八年的苦。我这个当妈的,得亲手,把这只锁,给她戴上。”
洛承宇别过脸,闭了闭眼。
“会的。”他把盒子收好,替她拢紧毯子,“听话,先睡一会儿,落地就到家了。”
温以宁“嗯”了一声,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舱灯调暗了。
大多数乘客都睡了。
机舱里只剩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姐压低了声音的脚步声。
十个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
舷窗外,本该是云海尽头的、一线鱼肚白。
可那一线白,迟迟没有来。
舷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奇怪。”
一个靠窗的乘客,看了一眼手表,嘟囔了一句。
“按时间,早该天亮了。”
他这句话,刚说完。
飞机,毫无征兆地,剧烈颠簸了一下。
行李架上的氧气面罩,哗啦啦地,掉了下来。
广播里,空姐的声音带着强压的颤音。
“各位乘客,飞机遭遇气流,请系好安全带,不要惊……”
“惊慌”两个字还没说完。
整架飞机的灯,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灭的。
是所有的灯,连同引擎的轰鸣,在同一瞬间,被人用一只手,猛地,掐灭了。
机舱里,一片漆黑。
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咒骂,瞬间炸开。
洛承宇转过身,把温以宁死死护在怀里。
“别怕,有我。”
“怎么回事?!”他扭头,冲着过道尽头吼,“机长呢!”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就在下一秒,他看见了。
舷窗外,漆黑的云层底下,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漩涡,黑得没有一丝光,像一只睁在海面上的、巨大的眼睛。
它静静地浮在云海之下,不转,不动,像一张张开的嘴,耐心地,等着这架飞机,自投罗网。
飞机,开始疯狂地仰头。
机长在拉。
他拼了命地拉,想要把这架满载着217名乘客的飞机,从那只眼睛前,拽回去。
可那片黑,像活了过来。
它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化作一缕缕墨色的雾,死死缠住机翼,缠住机身,把整架飞机,一点一点,往那漩涡里,拽。
“要坠机了……”
有人在黑暗里,绝望地,哭出了声。
温以宁被洛承宇护在怀里。
她听着机舱里的哭喊声,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唇,把那声尖叫咽了回去。
她只是颤抖着,用尽力气,去够那只红绒小盒。
够不到。
她的手,在黑暗里摸索。
洛承宇看懂了,替她把那只盒子,塞进她掌心,又替她把盒子,死死攥在两人交握的手心里。
“拿着。”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异常坚定。
“以宁,拿着。”
“你见了栀栀,要亲手给她戴上。”
“咱们……咱们得活着。”
温以宁把那只小小的的长命锁,贴在心口,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嗯。”
“活着。”
“回家。”
下一秒。
飞机一头栽进了,那片漆黑的漩涡。
巨大的失重感,攫住了所有人。
天旋地转。
不知过了多久。
“砰……!!!”
一声巨响。
冰冷的、咸腥的海水,铺天盖地地,灌了进来。
……
再睁眼,是天亮。
洛承宇是被海浪拍醒的。
他趴在一截断裂的机翼上,浑身湿透,骨头像散了架,咸腥的海水呛得他几乎断气。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翻身。
“以宁!”
“以宁!”
温以宁被海浪推到了一块礁石旁。
她还被安全带半裹着,脸上全是擦伤,嘴唇白得没了血色,可她睁着眼睛。
还活着。
她的手,还死死攥着那只红绒小盒,指节都攥青了。
“我没事。”她咳着,咳出一口咸腥的海水,眼睛却在人群里慌乱地找,“飞机……其他人呢?”
沙滩上,已经有了人。
陆陆续续,幸存者从海水里爬上来,瘫倒在黑色的沙滩上,哭的,喊的,找亲人的。
217人。
大多数,都活了下来。
飞机断成了几截,残骸散落在沙滩和浅海里。
这在一场万米高空的坠机里,本是绝无可能的事。
可没人有心思去想“为什么”。
死里逃生的人,只顾着庆幸,只顾着哭。
只有洛承宇,在把妻子安顿好、确认她无碍之后,扶着一块礁石,缓缓站了起来。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
一辈子不信鬼神。
可当他抬起头,看清眼前这片沙滩的时候,这个见惯了风浪的男人,后背,一层一层地,窜起了寒意。
黑沙滩。
浓得化不开的原始密林。
雾。
那雾,不是清晨的雾。
它们像有生命一样,从林子里,一缕一缕地,缓慢地渗出来,沿着沙滩,朝着飞机残骸的方向,一点一点地,爬。
所过之处,那些瘫在沙滩上、动弹不得的幸存者,眼神,会在一瞬间变得空洞。
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着皮,轻轻地,抽走了一小口。
“别睡。”
洛承宇冲过去,扶起一个开始翻白眼的老人,又冲着人群嘶吼。
“都别睡!都靠到一起!别让那些雾,靠近你们!”
他到底是当过家的人。
危急关头,那一嗓子,竟真的把慌乱的人群,重新聚了起来。
幸存者们互相搀扶着,退到沙滩背风的、没有雾的一角。
一个会急救的医生,站了出来。
一个懂机械的工程师,翻出了残骸里的应急电台。
一个乘务员,清点着人数和食物。
洛承宇被众人,自发地,当成了主心骨。
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始终把温以宁护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以为,最坏的情况,也就是流落荒岛,等待救援。
他错了。
到了傍晚,太阳落山。
那轮惨白色的、没什么温度的太阳,一点一点,沉入黑色的海面。
人群刚刚松了一口气。
有人忽然,指着天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