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栏,是空的。
像一张等着进食的嘴。
只要李玄亲手把八字写上去,再落一滴血……
那本册子,就能顺着他的笔迹,他的血,他的命,在千里之外的阵里,替他“立”一个替身。
这是借寿挪运最阴损的一招。
请君入瓮。
“姑娘请。”一尘道长温吞吞地催。
洛栀栀垂着眼,落笔了。
她写得很慢。
一笔一划,李玄的名字,生辰,八个字。
写得清清楚楚。
李振邦凑过半步,眼睛死死盯着那栏字,呼吸都放轻了。
只差最后一笔。
“写好了。”
洛栀栀手腕一翻,笔锋在最后那个字上,极轻地一勾。
那一勾,看似收笔,实则,她指尖凝起一缕旁人看不见的金光,顺着笔尖,悄无声息地,落进了那团暗红的纹路里。
“八阳破秽。”
她在心里,淡淡念了四个字。
红笺上,那些弯弯曲曲的、血管一样的纹路,被那一缕金光一烫,像是活物被烫了手,齐齐地、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蔫了。
那一张空着的“嘴”,没能吃到它想吃的东西。
“道长,”洛栀栀把笔搁回,笑吟吟地,把名册推了回去,“写好了。”
一尘道长捻着珠的手,停住了。
他低头,去看那本册子。
他是个懂行的,虽道行不深,却看得出……名册上,字是好字,八字也齐整,可那股本该顺着字渗进去的、属于“李玄”的命气,一点都没勾上来。
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姑娘……”他抬头,眯起的眼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寒光,“这八字,怕是写错了吧?”
“没写错。”
洛栀栀笑得无害,“李玄的生辰八字,我比他自己记得都清楚。”
“道长要是不信……”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眼底那点冷,瞬间化了,化成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温的东西。
“玄,你说呢?”
李玄看着她。
他这一上午都在病着,脸色白,声音也淡,可此刻,他望着她那双眼睛,很轻、很认真地,应了一个字。
“嗯。”
“她写的,都对。”
一尘道长被噎了一下。
“那便上香吧。”他不动声色地,把名册合上,朝坛上一伸手,“为家主祈福,三炷香。头一炷,敬天;第二炷,敬地;第三炷……”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诱导。
“敬李家长眠于地下的列祖列宗。”
“这第三炷,得由嫡长孙,亲手上。”
“还得,取一滴指血,点在香上,才算认祖归宗,血脉相连。”
道童捧上一只托盘。
盘里,三炷香,一枚银针。
那针,乌沉沉的,不是银,倒像是被血浸过多年的黑铁。
洛栀栀的目光,落在那枚针上。
望气术下,针身上缠着一缕极细的、暗红色的丝。
那丝,和名册上的纹路,同出一源。
而在那丝的最深处,还缠着另外一缕东西。
那缕东西,更细,更淡,却让洛栀栀的指尖,一下子,凉了。
那是一缕……
血亲的气息。
血脉这东西,做不了假。
骨肉至亲,哪怕隔着万里,凭着一滴血、一缕魂,也能遥遥地,牵上。
那针上缠着的,是一缕“引”。
它要先取李玄的血,再取她的血。
而它的另一头,系着的,是两个和她流着相同血脉的人。
她的父亲,洛承宇。
她的母亲,温以宁。
“李施主。”一尘道长端着托盘,往前递了递,声音温和,“吉时不等人。”
李振邦在一旁,叹了口气,那张国字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关切。
“玄儿,二叔知道你不信这些。”
“可你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你爷爷,你爹,都是在你这个岁数上,没的。”
他说到“没的”两个字,眼眶竟还红了红。
“二叔就你这么一个侄儿。你就当,是为了让二叔睡个安稳觉,啊?”
“点一滴血,上一炷香,祖宗自然会护佑你。”
满院的人,都看着李玄。
那三炷香,那枚针,那坛上袅袅的烟,像一张温柔的网,等着他点头。
李玄没看托盘。
他在看洛栀栀。
他把自己,从头到脚,都交给了她。
她说点,他就点。
她说不点,这漫天神佛,谁也别想让他抬一下手指。
洛栀栀迎着他的目光,忽然,伸手,从那托盘里,拈起了那枚乌沉沉的针。
“洛小姐!”
一尘道长脸色微变,“这香,得李施主本人……”
“急什么。”
洛栀栀两指捏着那枚针,在指间,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她笑了一下。
“道长这针,盘得真好。”
她抬眼,那双清冷冷的眸子里,映着坛上的烛火,一字一句。
“就是不知道……”
“你针上,沾过什么。”
一尘道长捻珠的手,骤然僵住。
李振邦脸上的关切,龟裂了一瞬。
洛栀栀不再看他们。
她两指轻轻一合。
“啪。”
那枚乌沉沉的、缠满了红丝的针,在她指间,被一道淡金色的灵力,生生崩成了两截。
断针落地。
她抬脚,不轻不重地,碾了上去。
“头一炷香,我替他上。”
她拾起那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
火光,映着她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
“至于第二炷、第三炷……”
“你们想请的那位‘客人’,怕是要等一等了。”
她将香,稳稳地,插进了香炉。
三股青烟笔直地升起,升到半空,却像是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噗”地一下,齐齐散了。
满坛的烛火,同一瞬,齐齐矮了一截。
一尘道长的脸,白了。
洛栀栀拂了拂手。
“二爷。”
她侧过脸,看向李振邦,语气甚至算得上和善。
“这一炷香,我先替他上了。”
“接下来,咱们聊聊?”
“聊聊你这一场风风光光的斋醮,到底,是要给他延寿……”
“还是要……送他和我,一起上路。”
满院死寂。
风,从前庭吹过来,吹得四角铜香炉里的香灰,簌簌地落。
李振邦张了张嘴,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而就在这满院死寂里……
洛栀栀的识海最深处,忽然,极轻地,颤了一下。
那不是示警。
那是……
记忆。
她垂下眼,睫羽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时间,倒回一天前。
那一天,她母亲温以宁,正坐在万米高空的飞机上,怀里抱着一只,要送给她的长命锁。
【旧金山,飞往江城,CA789次国际航班。】
头等舱里,洛承宇侧着身,把一条薄毯,轻轻盖在身边女人的腿上。
“冷不冷?”
温以宁靠在座椅里,摇了摇头。
她瘦得脱了形。
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手背上全是细密的青色血管,唯有一双眼睛,还保留着年轻时的温柔。
二十八年,缠绵病榻。
她这一辈子,像一朵被人一点点抽干了水的花,可那双眼睛,始终是亮的。
尤其是今天。
“你再睡会儿。”洛承宇握着她的手,声音放得极轻,“横穿太平洋,还得十几个钟头。落地就到家了。”
“睡不着。”
温以宁笑了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承宇,我能不激动吗。”
“二十八年了。”
“我们的栀栀,找回来了。”
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此刻眼眶也红了。
他别过脸,看着舷窗外漆黑的夜,喉结动了动,才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