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皇上闭上眼,杨名时的刚直、李卫的狠辣、朱轼的清廉,一张张脸在眼前浮现晃动。
这些人都是陪他从年少走到如今的人。
都是把命卖给大清的人。
可现在,一个半死,一个已死,一个卧病不起。
乾隆皇上想到这儿,越想越伤心,眼角不由得溢出泪水。
想到心疼处,猛然攥紧拳头,狠狠地在御案上砸了一拳,顿时,御案上的砚台被翻倒,墨汁泼在奏折上,晕开一片漆黑。
“朕是皇帝!朕能决定天下生死,能掌控万里江山,可朕为什么连几个老臣都保不住!”
乾隆皇上的怒吼,藏着他心中所有的憋屈和无力。
苏培盛在门外听见里面乾隆皇上发怒,吓得不敢动弹。
平时没人见过这样的乾隆皇上。
不怒,不威,只剩狼狈。
半个时辰后,傅恒匆匆折返,脸色凝重。
他问苏培盛:“皇上在吗?”
“在。只是现在皇上心情不好,傅大人进去一定要小心谨慎,万不可惹恼皇上。”
“知道了。”傅恒道。
傅恒屏气敛声,平静了一下心情,走进了养心殿。
“禀皇上,李大人……喝药了。”傅恒躬身施礼,小心翼翼地说。
乾隆皇帝猛地抬起头,看着傅恒:“真的?”
“是。”傅恒点了点头,“臣把您的话原封不动的说了,李大人沉默了半天,把一碗药全喝了,就是……哭了。”
乾隆皇帝心口一松,又一紧。
“他说什么了?”
“李大人说,”傅恒顿了顿,缓缓地说,“他说皇上够难了,他再不能给皇上添乱,更不能连累李家。”
乾隆皇上沉默许久,缓缓开口道:“他这辈子,从来都是替朕着想,嘴上骂骂咧咧,心比谁都软。”
“皇上,”傅恒低声道,“李大人还有个心愿,他想见见……潜邸的旧人。”
乾隆皇上站起身,披上风衣,不容置疑地说:“备驾,再去李卫府。”
“嗻。”傅恒再不敢多言。
夜色更深,李卫府静得像一潭死水。
内室里,李卫喝完药,气息稍微平稳了些,见乾隆皇上再次进来,眼睛一下子红了。
“皇上……您怎么又来了……”
乾隆皇帝走到床边,没说话,拉了把椅子坐下。
李卫声音发哑:“臣不该闹脾气,让皇上费心了。”
“你知道就好。”乾隆皇上语气淡然,却没生气,“李卫,朕问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出身低,没文化,不配跟杨名时他们一样,享朕的隆恩?”
李卫一愣,低下头:“臣本来就是粗人一个……”
“粗人怎么了?”乾隆皇上打断他,“朕身边,就缺你这种敢说真话、敢下狠手的粗人。那些文臣讲规矩,讲体面,很多脏事、难事,还得你来做。”
李卫眼眶更红:“可臣老了,没用了……”
“你没用?”乾隆盯着他,“江南的贪腐,吏治的烂摊子,除了你,谁还有胆子一查到底?讷亲?傅恒?他们都要脸面,只有你,不要脸面,只要朕的江山安稳。”
李卫别过头,抹了把眼:“皇上别说了……臣听着难受。”
“难受也得听。”乾隆皇上语气硬起来,“你给朕记住,你不是一把刀,你是朕的兄弟。潜邸一起喝酒,一起挨骂,一起谋划大事的兄弟。”
“兄弟”两个字,砸得李卫浑身一颤。
他这辈子,最想听的,就是这句话。
他不是奴才,不是刀,是兄弟。
“皇上……”李卫哽咽得说不出话。
乾隆皇上放缓语气:“好好活着,等你好点,朕陪你喝酒,就喝当年你藏在府里的烧刀子。杨名时养病,你也养病,等你们都好了,朕带你们去南苑围猎。”
李卫用力点了点头,泪水落在枕头上:“臣……臣撑着!臣一定撑着!等着陪皇上喝酒。”
“这才对。”乾隆皇上站起身,“朕不走了,今夜就在外间守着,你安心睡。”
李卫急了:“皇上!龙体要紧!您千万不能这样,这样折煞死奴才了。”
“朕的龙体,没你的命要紧。”
乾隆皇上一句话,堵得李卫说不出话来。
外间,烛火昏黄。
乾隆皇帝坐在榻上,听着内室李卫平稳的呼吸声,紧绷的肩头,终于松了下来,紧缩的眉头,也舒展了。
苏培盛端来热茶:“皇上,李大人睡踏实了。您该回去了。”
乾隆皇帝没有吭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江山再重,只要这些人还在,他就撑得住。
夜风轻轻吹过窗棂,带着一丝暖意。
天,快亮了。
晨光透过李卫府邸的窗纸,斑驳地落在外间的地毯上。
乾隆皇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还残留着烛火的余温。
苏培盛轻手轻脚进来,打了个哈欠又立刻憋回去:“皇上,天一亮了,奴才去让御膳房备些清淡点心?李大人醒了也能垫垫肚子。”
乾隆皇上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盯在内室的门缝上:“不用,等他醒了再说。去看看太医院的人换班了没有,叮嘱他们,今日换的新药,必须看着他喝下去。”
“奴才遵旨。”
苏培盛退去后,殿内静得能听见远处檐角雀鸟的轻鸣。
乾隆皇上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老旧的木窗。
窗外的庭院虽不精致,却打理得干净整齐,几株老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却透着一股子倔强的生机。
这是李卫的性子,也是他李卫,哪怕病入膏肓,也要把这日子撑着过下去的劲头。
“皇上。”
内室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打断了乾隆皇上的思绪。
他快步转身,掀帘而入。
李卫正艰难地半坐起身,脸色比昨日见好些许,眼神却依旧浑浊。
见乾隆皇上进来,他想硬撑着坐得更正些,刚一动,胸口就泛起痒意,忍不住咳嗽起来。
“哎,躺着!”乾隆皇上几步上前,硬是把他按回枕头上,“刚喝了药,老实待着。”
李卫喘了口气,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带着几分病容的苦涩,却依旧是当年那个顽劣劲儿:“皇上,您这一夜,没回去啊?”
“怎么,嫌朕碍眼?”乾隆皇上半开玩笑地拉过椅子,坐在床边,语气里却藏不住一丝放松,“朕要是不盯着,你指不定又要把药泼了。”
李卫眼神一暗,摇了摇头:“臣不敢了。昨日臣……失态了。”
“知道失态就好。”乾隆皇上拿起案上的一个青瓷小坛,晃了晃,“这是朕早年在潜邸时,你给朕弄来的私藏烧刀子。本来想着等你好了,咱俩喝个痛快,看来现在是喝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