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名时刚从鬼门关拉回来,”乾隆皇上坐在床边,声音低沉,“你倒好,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
李卫抬眼看着乾隆皇上,眼神依旧是当年那个敢查贪官、敢顶权贵的狠劲,只是多了几分虚弱:“皇上,臣不一样。杨公是文臣,是帝师,朝廷脸面,得活。臣就是一把刀,刀钝了、锈了,就该扔了。”
乾隆皇上听了李卫的话,眉头一拧,语气骤然加重,愠怒道:“谁跟你说你是废刀?!”
气氛瞬间紧绷,空气都像冻住了。
李卫直视着乾隆皇上,不躲不闪:“皇上,臣心里清楚。这些年,臣查贪腐、抄赃官、得罪的人能从紫禁城排到通州,满朝文武,恨臣的多,敬臣的少。臣活着,就是给皇上当枪使,现在枪杆子裂了,再撑着,没用。”
“你觉得朕用你,只是拿你当枪使?”乾隆皇上压低声音,带着怒意,也带着藏不住的失望说道。
李卫咳嗽了两声,语气依然铿锵:“臣是半路出身,不是科举正途,没杨公那学问,没朱公那风骨,臣只会查案、抓人、抄家。皇上留着臣,是因为臣敢下手,不怕骂。现在臣快不行了,皇上身边有讷亲、有傅恒,用不着臣这把老刀了。”
“放肆!”乾隆皇上猛地一拍床边矮几,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李卫,你跟着朕多年了?从潜邸到登基,你出生入死,替朕扛过多少事,你现在跟朕说,你只是一把刀?!”
李卫眼眶一红,却硬撑着,声音发颤:“臣不敢忘恩!可皇上,臣不能拖累朝廷!臣家里那些烂事,臣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臣一死,他们安分守己,还能活命;臣要是占着位置不死,那些仇家能把李家啃得骨头都不剩!”
这一句,戳中了乾隆皇帝心中最痛的地方,内室里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乾隆皇上盯着他,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帝王的执拗:“所以你就故意拖着不治,故意不告诉朕,想安安静静死,把自己藏起来,是吗?”
李卫点了点头,声音低下去:“臣这辈子,嚣张够了,威风够了,最后一程,不想给皇上添堵,也不想给李家招祸。”
“朕不准。”乾隆皇上一字一句,不容反驳,“太医院院正,即刻过来给你诊治,药材用最好的。你想死,朕偏不让你死,你想的太简单了。”
李卫急了,想撑起来,又被乾隆皇上按回去:“皇上!臣真的撑不住了!臣这身子,自己最清楚,回天乏术了!”
“回天乏术也要治!”乾隆皇上语气强硬,“你欠朕的还没还完!当年你答应朕,要替朕守好江南吏治,要替朕盯着那些贪官污吏,你现在说走就走,是欺君罔上!”
李卫一愣,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混着咳嗽声,哭得像个委屈的孩子:“皇上……臣尽力了……臣真的尽力了……江南的官,查不完,杀不尽……臣撑不动了……”
乾隆皇上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心头一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放得极柔,却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朕知道你累。你不用查案,不用得罪人,你就好好活着,活着给朕看看,让朕知道,你还在。”
李卫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淌,许久,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皇上……您别对臣这么好……臣受不起……”
“你受得起。”乾隆皇上站起身来,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你安心养病,别的都不用想。谁敢动李家一根手指头,朕替你撑腰。”
说完,乾隆皇帝转身往外走,脚步沉重,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头也不回:“李卫,朕不许你先死。杨名时还活着,你也必须活着。”
话音落下,人已踏出内室。
床榻上,李卫望着乾隆皇上离去的方向,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压抑的哭声,在冷清的房间里,听得人心头发紧。
门外,傅恒轻声道:“皇上,李大人他……”
乾隆皇帝抬手打断,望着灰蒙蒙的天,长长叹了口气。
“一个刚直得不要命,一个嚣张得敢赴死,都是朕的忠臣,也都是朕的孤臣。”
风卷过庭院,带着刺骨的凉意,乾隆皇上的身影立在风中,孤绝,又无奈。
他以为杨名时平安,他心已平,却没想到,另一个陪他一路走来的人,已经走到了生死边缘。
这江山,终究是要他,一步步,独自走下去。
养心殿的烛火又亮到了深夜,烛芯噼啪一声,把乾隆皇上从怔忡里拽回来。
苏培盛端着热汤轻手轻脚进门:“皇上,喝点安神汤吧,今儿跑了杨府、李府,身子扛不住。”
乾隆皇上没抬头,指尖还按着李卫那块带血的帕子——方才从李卫府带回来的,他一直攥着,掌心都发潮。
“李卫那边,太医院怎么说?”
苏培盛声音放低:“回皇上,院正说……李大人是积劳伤肺,咳血太久,气脉全空了,能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吊着。”
乾隆皇上猛地抬起头,眼神冷得吓人:“吊着?朕让他们用最好的药,用最好的针,什么叫吊着?”
苏培盛扑通一声跪伏在地:“皇上息怒,太医院真的尽全力了,李大人自己不肯配合,药喝了就吐,说……说别浪费银子。”
乾隆皇帝胸口一闷,重重靠在椅背上。
李卫是什么人?泼皮出身,敢闯敢拼,天不怕地不怕,一辈子只服他一个。
现在倒好,连求生的念头都断了。
“傅恒呢?让他进来。”
不多时,傅恒快步入内,躬身行礼。
“皇上有何吩咐?”
乾隆皇上直接开口:“你去李卫府,守在那儿,盯着他喝药。他不喝,你就摁着他喝,出了事,朕担着。”
傅恒迟疑了一下:“皇上,李大人性子倔,硬来怕是……”
“倔?”乾隆皇上冷笑一声,“他在朕面前倔了一辈子,哪次赢过?告诉他,他要是敢死,朕就把他那些仇家全召回来,让他们清算李家,他自己选。”
傅恒心头一震:“臣……遵旨。”
傅恒走后,殿内又只剩乾隆皇上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