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上书房,寒风卷着晨露打在龙袍上,乾隆皇上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养心殿,走了数步才开口:“杨公那边,昨夜醒来过吗?”
傅恒连忙跟上:“回皇上,寅时御医来报,杨大人醒来过一回,睁眼片刻,问的第一句话,仍是上书房皇子们的功课,确认皇子们斋戒勤学,才又昏沉睡去,脉象比前日稳了些许,只是气脉太虚,依旧凶险。”
乾隆皇上脚步一顿,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色,长长叹了口气:“朕登基以来,自诩敬天法祖,勤政爱民,可看着这些老臣们一个个倒下,才觉得这帝王之位,坐得越久,越怕孤家寡人。”
傅恒躬身施礼道:“皇上仁厚,天下皆知,杨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康复的。”
“吉人自有天相?”乾隆皇上轻轻一笑,笑意里尽是苍凉,“朱公卧病半年,太医院耗了多少药材,最终也驾鹤西去;杨公一生刚直,得罪权贵无数,在朝中孑然一身,若他也去了,上书房再无敢直言苛教的师傅,朕怕的不是少一位忠臣,而是少一杆立在皇子心中的戒尺。”
说话间,苏培盛从远处快步跑来,脸色带着几分急色,却又强压着欢喜,跑到乾隆皇上跟前,扑通一声跪伏在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皇上!好消息!杨大人醒了!太医院院正说,气脉已续上,暂无性命之忧,只是身子亏空太甚,需长久静养!”
乾隆皇上猛地转身,眸中骤然亮起光芒,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沉郁一朝散去,连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当真?!”
“千真万确!杨夫人让奴才连夜来报,杨大人清醒着,还念叨着要见皇上,说有要事启奏!”
乾隆皇上不再多言,拂袖大步往外走:“备驾!即刻去杨府!”
“嗻。奴才遵旨。”苏培盛应声道。
很快,龙辇备好,乾隆皇上坐进龙辇。
龙辇疾驰,车轮碾过宫道青砖,声响轻快,再无往日的沉重。
乾隆皇帝掀着车帘,望着沿途的风景,心底那片荒凉的角落,终于照进了一丝暖意。
不过半个时辰,龙辇便停在杨府门前。
乾隆皇上不等太监搀扶,径自下车入内,内室的药味依旧浓重,却少了几分死气,多了几分生机。
杨名时半靠在软枕上,面色依旧苍白,却已能微微睁开眼睛。
见乾隆皇上入内,急忙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杨公别动!”乾隆皇上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头,眼眶微热,“你身子虚弱,不必多礼。”
杨名时喘着气,枯瘦的手紧紧抓住乾隆皇上的衣袖,目光明亮了几分:“皇上……皇子……课业……”
“都好,都好。”乾隆皇上站在床边,激动地说道,“朕已令他们斋戒勤学,讷亲、傅恒亲自督办。朕每日抽查,半分不敢松懈。你安心养病,等你好了,重回上书房,亲自教他们。”
杨名时听着,浑浊的眼中滚下两行清泪,缓缓摇头:“臣……怕是回不去了……但臣放心了……皇上是圣君,大清……有盼了……”
他顿了顿,气息微喘,却依旧执着开口:“臣还有一事……求皇上……朝中党争渐起……张廷玉、鄂尔泰两派倾轧……老臣去后……皇上定要……制衡朝纲……莫让权臣……误国……”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杨名时在这个节点,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乾隆皇帝听后,心头一震。
杨名时一生不结党、不依附,独来独往,临终前,竟还在为他思虑朝堂隐患,忠心可嘉。
他紧紧握住杨名时冰凉的手,重重点了点头:“杨公放心,朕记在心里,朝纲制衡,权不旁落,朕绝不会让大清毁于党争之手。”
得到承诺,杨名时紧绷的神情彻底松弛下来,嘴角扬起一抹安稳的笑意,眼皮缓缓合上,这一次,是安心地沉睡。
御医连忙上前诊脉,躬身道:“皇上,杨大人脉象平稳,是陷入了深眠,身子在慢慢恢复了!”
乾隆皇上站起身,静静地望着床榻上的杨名时,抬手抹去眼角的泪花,转身走出内室,对守在门外的杨夫人轻声说道:“杨公安心静养,府中一切用度,内务府悉数承担,谁敢怠慢,朕定斩不饶。”
“谢皇上隆恩。”
杨夫人跪地叩谢,泣不成声。
“快快起来,不必叩谢。”
乾隆皇上走出杨府,日头已升至中天,暖阳洒下,驱散了连日的寒气。
乾隆皇上站在阳光下,伸展开微蹙的眉头,连日来的疲惫、沉痛、孤寂,尽数消散。
讷亲、傅恒侍立两侧,见帝王神色舒展,皆松了口气。
乾隆皇上抬头望向万里晴空,声音清朗,带着帝王的笃定与从容:“杨公未亡,公忠未绝,这大清的江山,朕不是一个人撑。”
他翻身上马,不再乘辇,马鞭轻扬:“回宫!批阅奏折,整顿朝纲,朕的大清,要蒸蒸日上!”
马蹄踏过青石板,声响清脆,向着紫禁城而去。
养心殿的灯火依旧明亮,堆积的奏折依旧如山,可乾隆皇上的眼里,已无半分荒凉,只剩坚定与担当。
孤臣未危,帝心已平,万里江山,自此,步履铿锵。
乾隆皇上刚行出半条街,勒住缰绳忽然顿住。
傅恒上前一步问道:“皇上,不回宫吗?”
乾隆皇上眉峰微蹙:“李卫那边,多久没递折子了?”
傅恒低声道:“回皇上,李大人咳血症加重,闭门静养快一个月了。”
乾隆皇上眸色一沉:“转道,去李卫府。”
气氛瞬间沉了下来,风都凉了几分,马蹄改道,朝着李卫府邸而去。
李卫府远没有杨名时家清寒,却也是门庭冷清,不见往日迎来送往的热闹。
管家一见皇驾,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乾隆皇上脚步不停,直入内室,一进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李卫半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嘴唇泛青,听见动静勉强睁开眼,一见乾隆皇上,挣扎着想下床,刚动就猛地一阵猛咳,咳得腰都弯了,帕子一捂,再展开,帕子上一片血红。
乾隆皇上快步上前,按住他:“别动!躺着!”
李卫喘着粗气,声音哑得像破锣:“皇上……您怎么来了……臣这身子,污了圣驾……”
乾隆皇上盯着他手里的血帕,责备道:“病成这样,不跟朕说,你想瞒到什么时候?”
李卫把帕子往枕头底下塞了塞,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又呛得咳嗽:“臣这毛病,老毛病了,折腾太医院没用,别再浪费药材了,不如留给杨公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