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皇上从杨府出来，风卷着残叶打在袍角，心里释然了许多，杨名时终于又鼓起了生活的勇气，这让他心里宽慰了许多。
“回宫。”乾隆皇帝说。
“嗻。”苏培盛躬身道。
“皇上，”傅恒突然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鄂尔泰大人府里又递来牌子，太医院院正去了三回，都说……大人脉象乱得像麻，怕是扛不过这几天了。”
乾隆皇上一听，心里咯噔的一下，眉峰狠狠蹙了一下，这些日子怎么了，所有的事情都凑在一起了。
朱轼已去，张廷玉闭门不出，如今连鄂尔泰这个三朝元老也要走到尽头？
“转道，去鄂府。”乾隆皇帝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嗻。”苏培盛又折回身说。
乾隆皇上一行人直奔鄂尔泰府上而去。
鄂府门庭虽在，却早没了往日权倾朝野的气派。
朱红大门褪了色，门前的石狮子蒙着层灰，一进内院，空气都透着一股凝滞的死寂。药味混着檀香味呛得人喉咙发紧，比杨名时、李卫那里更添一份回天乏术的绝望。
乾隆皇帝皱了皱眉头，径直朝鄂尔泰的卧室奔去。
鄂尔泰躺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身形枯槁得只剩一把骨头，双目微闭，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榻边守着几个丫鬟，见乾隆皇上进来，连大气都不敢出，纷纷跪倒在地，低着头，不敢抬头看。
乾隆皇上快步上前，走到鄂尔泰的榻边，躬身伸出手，手搭在鄂尔泰的手腕上，亲自把脉。
鄂尔泰的脉搏细得像游丝，稍纵即逝。
“御医呢？”
乾隆皇上头也没抬，低声问道，声音犀利得吓人。
守在一旁的管家颤巍巍回话：“回皇上，院正大人刚走，说……说已是回天乏术，让奴才们备着后事……”
“备什么后事！”乾隆皇上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传朕的口谕，太医院院正、院判，全给朕滚来鄂府！再从御药房调所有固本培元的药材，不够就从朕的私库里拨，多少都给朕凑！”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
连榻上昏迷的鄂尔泰，手指都轻轻颤抖了一下。
傅恒连忙躬身：“皇上，鄂大人他……”
“朕没让他死！他就不能死。”乾隆皇上打断傅恒的话，语气掷地有声，“朱轼走了，杨名时刚醒，李卫还在熬，鄂尔泰不能走！他是先帝老臣，是大清的柱石，朕要他活着，看着朕把这朝堂理清楚！”
“嗻。”管家赶紧道，随后躬身退出。
不多时，太医院众御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跪在榻前，不敢有半分怠慢。
院正提笔诊脉，眉头越皱越紧，片刻后才躬身回禀：“皇上，鄂大人是积劳成疾，气脉大亏，又郁结于心，才致脉象紊乱。如今只要能稳住气脉，辅以良药，定能慢慢康复！”
“那就治！还等着干什么？”乾隆皇上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榻上的人，“用最好的药，施最妙的针，朕要鄂尔泰，明日就能坐起来！”
“臣遵旨！”御医们跪下齐声应答道。
“免礼，平身。”
“嗻。”
御医们立刻施针煎药。
乾隆皇上没走，就坐在榻边的椅子上，守着鄂尔泰，盯着御医们给鄂尔泰看病。
苏培盛端来参茶，他也只抿了一口，目光始终盯在鄂尔泰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鄂尔泰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中，先看到的是乾隆皇上。
他愣了愣，随即挣扎着想起身，刚动身就被乾隆皇上按住：“躺着！药刚喝下去，别动！”
鄂尔泰喘了口气，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皇上……您没让臣……去死？”
乾隆皇上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却藏着暖意：“朕说过，你是朕的柱石，想让你死，你也得先把满汉一体的事说清楚。怎么，你还想带着一肚子悔意走？”
鄂尔泰眼眶一热，枯瘦的手紧紧抓住乾隆皇上的衣袖，手发颤：“臣……臣糊涂啊！皇上，臣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以为只有结党才能护住满人，却没想到……”
“知道错就好。”乾隆皇上打断他的话，语气放缓，“错了一辈子，改了就不算晚。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朕给你请了最好的御医，开了最好的药，你好好养病，把身子养得棒棒的，往后朝堂的事，朕还要跟你商量。”
鄂尔泰听着乾隆皇上暖心的话，泪水顺着眼角滚落，混着咳嗽声，哭得像个委屈的孩子：“臣……臣何德何能，竟能得皇上如此看重！臣当年处处针对汉臣，处处与杨公、朱公作对，皇上却还……还救臣一命！”
“你是臣子，朕是君主，君臣一心，才是大清根本。”乾隆皇上拍了拍他的手，“你当年的做法，是为了保护满人，这份心，朕懂。只是用错了法子。现在改，还来得及。”
“皇上英明，臣知道了。”
鄂尔泰感动得老泪纵横。
“好好养病，朕走了。过些日子，朕再过来看你。”
乾隆皇上说完，起身离开。
接下来的几日，鄂府成了太医院的常驻点，乾隆皇上更是隔三差五过来看一下，有时带着奏折，有时带着点心，有时只是坐一会儿，说几句朝堂闲话。
御医们施针用药毫不保留，鄂尔泰本就底子不差，加上乾隆皇上亲自督办，恢复得极快。
十来天后，鄂尔泰竟能靠着枕头坐起来。
乾隆皇上一进门，见他气色好了不少，嘴角当即扬起一抹笑意：“不错，比朕预想的还要快。看来朕的眼光，还是准的。”
鄂尔泰连忙要下床行礼，被乾隆皇上一把扶住：“说了多少次了，躺着！别起来。身子还虚，别逞强。”
“皇上！”鄂尔泰红着眼，流着泪说，“臣这条命，是皇上捡回来的！往后臣若再有二心，天诛地灭！江南吏治、朝堂派系，臣定当与杨公、李卫公、傅恒公同心协力，辅佐皇上，绝无二心！”
“起来。”乾隆皇上扶他坐好，递过一杯温水，“朕要的不是你表忠心，是要你记住，大清的江山，是满汉一家的江山。你是满人，更是大清的臣子，只要你为公，朕便护你一世安稳。”
鄂尔泰接过水杯，双手颤抖，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暖透了心底。
他重重点头，眼中再无半分往日的戾气，只剩感激与坚定：“臣谨记皇上教诲！满汉一体，公忠体国，臣定当不负皇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