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辇刚停在养心殿阶下，寒风便裹着夜色往里钻，乾隆皇上脚步发沉，脸上还凝着朱府吊唁的哀戚，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周身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
苏培盛小心翼翼跟在身后，刚要开口伺候皇上更衣，殿外一道急促的身影连滚带爬冲了进来，是值守的太监小柱子，脸色惨白如纸。
“皇上！不好了！”
乾隆皇上脚步一顿，心瞬间又揪紧，刚平复的情绪再次翻涌，声音冷得带冰：“慌张什么！天塌不下来，说，什么事？”
“回皇上！杨名时大人病危！太医院院正刚派人来回禀，杨大人已经气息微弱，撑不了多久了！”
“杨名时？”
乾隆皇上浑身一震，瞳孔猛地收缩，方才在朱府的沉痛还没散去，此刻又被狠狠地砸了一锤，踉跄半步扶住廊柱，声音都在发颤，“他不是还在上书房当差吗？前几日见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危了？”
“回皇上，杨大人是硬撑着授课，连日劳累，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倒在了上书房……”
乾隆皇上闭了闭眼，再睁眼，只剩决绝：“摆驾！立即去杨名时府中！”
苏培盛急得上前：“皇上！您今夜连吊唁带奔波，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进，龙体实在扛不住啊！您还是缓一缓再说吧！”
“扛不住也得扛！”乾隆皇上厉声打断苏培盛的话，眼底通红，“杨名时是朕倚重的理学名臣，是皇子们的老师，一生清正刚直。他现在快不行了，朕能坐在这养心殿安享清闲？立刻走！”
“嗻。奴才遵旨。”苏培盛无可奈何地说，“起驾，送皇上去杨名时府上。”
夜色更浓，龙辇再次启程，碾过冰冷的青砖，一路疾驰。
不到一刻工夫，龙辇便停在一处僻静宅院前。
门前冷冷清清，门可罗雀，连一盏吊唁的灯笼都没有，只有寒风卷着落叶打转，荒凉得让人心头发紧。
乾隆皇上下了龙辇，眉头紧锁，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语气沉郁：“苏培盛，杨名时也是朝中重臣，怎么门前连个探望的人都没有？”
苏培盛上前看了一眼门旁的告示，回身低声回禀道：“皇上，您看——杨大人府前贴了告示，写得明白：若是国家公事，登门必见；若是私门拜谒、送礼攀附，一概不见，概不接待。”
乾隆皇上听后，先是一怔，随即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敬佩又心疼：“好一个杨名时……到了病危这一刻，还在守着自己的规矩，不结党、不营私，连人情往来都拒之门外，朕真是佩服你了……”
乾隆皇帝抬脚推门而入，院内同样简朴冷清，连下人都寥寥无几。
听见御驾到来，杨夫人带着全家老小，一身素衣跌跌撞撞跑出来，齐刷刷跪倒在地，哭声压抑。
“民妇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隆皇上快步走上前，虚扶了一下：“夫人快起！朕来探视杨大人，他人现在何处？”
“在内室躺着，已经……已经说不出几句完整话了……”杨夫人哽咽着，已经泣不成声。
乾隆皇上快步踏入内室，屋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药味浓重得呛人。
杨名时躺在硬板床上，面色枯槁，气息微弱，连睁眼都费劲。
听见脚步声，他使劲地睁开眼皮，看见乾隆皇上，猛地想挣扎着起身，却浑身发软，无力挣扎着坐起来。
“皇……皇上……”
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随时都会断掉。
乾隆皇上连忙上前按住他，语气放得极柔，带着臣子从未听过的温和：“别动！你身子弱，好好躺着！”
杨名时嘴唇哆嗦着，气息喘得厉害，却一字一句，拼尽全力：“皇上……臣……有罪……”
乾隆皇上心头一紧：“你何罪之有？”
“皇上委臣……教导皇子……臣……病成这样……再也……再也上不了课了……辜负了皇上的重托……对不起……那些阿哥……”
说到最后，他眼角滚下一滴泪，满是愧疚与不甘。
乾隆皇上鼻子一酸，握住他枯瘦的手，沉声安慰道：“杨公，你别想这些！皇子的教育有朕盯着，有其他师傅看着，你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愁，只管安心养病！等你好了，朕还亲自送你回上书房，继续教皇子们读书做人！”
杨名时却摇了摇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一旁的夫人：“扶……扶我起来……”
杨夫人含泪上前，小心翼翼将他半扶起来，靠在软枕上。
杨名时喘了半天，目光依旧紧紧盯着乾隆皇上，开口还是那件事：“皇上……三阿哥……性子太躁……五阿哥……根基不稳……还得……严加管教……不能纵容……”
乾隆皇帝听得心口发堵，眼眶彻底红了：“杨公，朕都记住了！都记住了！你先顾好自己！”
杨名时却像是没听见，依旧絮絮叨叨，全是皇子的功课、品行、规矩，没有一句提及自己的病情，没有一句问及家人的后路。
乾隆皇上看着他油尽灯枯的模样，缓缓松开手，站起身，望着屋顶，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感慨与怅然：
“老天何其不公……朕的身边，朱轼走了，杨名时又要倒了……”
他转头看向屋内众人，语气沉重，字字铿锵：“如果天下的官员，都能像朱轼、像杨名时这样，一生清廉，一心为公，至死都念着江山、念着百姓、念着皇子教育，朕何愁大清国运不昌盛？何愁天下百姓不安居乐业，天下不安定？”
内室一片死寂，只有杨名时微弱的喘息声，和油灯噼噼啪啪的轻响。
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火忽明忽暗，像极了大清朝堂上那些即将燃尽的、最后的孤臣忠魂。
药味混着寒气裹在狭小的内室里，杨名时喘得胸口剧烈起伏，却依旧死死抓着被褥，目光浑浊却坚定，字字都钉在皇子教养上。
“皇上……皇子乃国本……万万不能……松懈……”
乾隆皇上躬下身子，按住他不停颤抖的手，声音带着哽咽：“朕知道，朕都知道，杨公，你歇口气，别累着。”
杨名时却摇着头，指尖冰凉：“臣……怕是等不到……重回上书房了……皇上……求您……务必严教阿哥……莫让他们……耽于安逸……”
话音一落，杨名时猛地一阵呛咳，嘴角渗出一丝淡红，杨夫人吓得立刻上前擦拭，泪水止不住往下掉。
“老爷！您别再说了！求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