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皇上脸色一沉,当即转头厉声吩咐道:“苏培盛!传御医!立刻!马上!让太医院院正亲自施诊,把最好的药材全都拿来,不计代价,一定要把杨公从鬼门关拉回来!”
“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办!”苏培盛转身就往外冲,脚步急促。
守在门外的太医连忙躬身入内,立刻上前诊脉施针,不敢有半分怠慢。
杨名时气息微弱,却依旧执拗地睁着眼,望着乾隆皇上,满心都是未完成的重托。
乾隆皇上看着他油尽灯枯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重锤砸中,闷痛难忍,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保证:“杨名时,你放心,御医已经在全力救治你,皇子教育朕亲自督促,绝不纵容,绝不荒废,你一定要撑住,朕还等着你给皇子们上课呢!”
听到这话,杨名时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松弛了下来,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眼皮慢慢合上,只是呼吸依旧微弱,随时都可能断掉。
太医一边施针,一边擦着额头冷汗,低声回禀:“皇上,杨大人是积劳成疾,气脉大亏,臣等定会竭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杨大人性命。”
乾隆皇帝沉重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守在床边,神色凝重。
不知过了多久,乾隆皇上才缓缓起身,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苏培盛。”
刚折返回来的苏培盛立刻躬身:“奴才在。”
“从朕的私库再拨两千两,用于杨公调养医治,后续药材、膳食全部由内务府专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杨名时身上,语气沉到谷底,“另外,传旨上书房,所有皇子,明日起,为杨公斋戒三日,以示尊师重道,也让他们好好学学,什么叫公忠体国。”
“奴才遵旨。”苏培盛沉声应答道。
乾隆皇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位一生孤直、至死为公的老臣,转身往外走,脚步沉重得每一步都踩在人心上。
出了杨府,门外依旧冷清,寒风卷着枯叶打在宫门之上,发出呜呜的声响,悲凉又肃静。
讷亲早已经在马车旁等候,见乾隆皇上出来,立刻上前,却不敢开口。
乾隆掀开车帘,没有立刻上去,而是站在夜色里,望着漆黑的天空,长长叹了一声。
“讷亲。”
“臣在。”
“你看,朱轼清廉,杨名时刚直,两个人到病重垂危,想的都不是自己,是朝廷,是皇子,是百姓。”
乾隆皇上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空旷,“可朝中还有多少人,想着钻营,想着敛财,想着自保?”
讷亲低头:“臣……惭愧。”
“惭愧没用。”乾隆皇上转头看他,眼神锐利如刀,“张廷玉、鄂尔泰,也都时日无多,老臣一个个倒下,往后这大清的江山,靠的是你,是那些能做事、扛事的人。”
讷亲心头一震,立刻单膝跪地:“臣定以朱轼、杨名时二公为榜样,尽忠职守,死而后已!”
乾隆皇上没有扶他,只是淡淡道:“起来吧,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朕就满足了。”
说罢,他弯腰进入龙辇,车帘落下,将所有的疲惫、沉痛、孤寂一并隔绝在内。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养心殿。
乾隆皇上靠在软垫上,闭上双眼,脑海里反复闪过朱轼的寒宅、杨名时冷清的大门、两位老臣临终前的模样。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老臣接连病重,朕……真的要一个人,撑这天下了吗……”
车外夜色如墨,紫禁城巍峨耸立,却挡不住帝王心底,那阵突如其来的荒凉。
养心殿的灯火,还等着他回去,堆积如山的奏折,还等着他去批阅,繁琐复杂的政务,还等着他去处理。
养心殿的烛火刚添过烛芯,烛芯便爆出一点微小的噼啪声,随即化作跳动的光晕,将御案上堆积的奏折映得明明灭灭。
乾隆皇上落座时,脊背上的紧绷才稍稍卸去一丝,可当手掌触到微凉的紫檀木椅子扶手时,心口的沉郁又涌了上来。
苏培盛轻手轻脚地递上温热的参茶,见乾隆皇上眉间沟壑未平,连大气都不敢喘。
“禀皇上,杨大人那边,太医院院正每隔一个时辰便来回禀一次。”苏培盛声音压得极低,“方才说,脉象虽弱,却已稳了些,只是……还没醒过来。”
乾隆皇上端着茶盏,指节微微泛白,没有应声。
他将参茶凑到唇边,抿了一口,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最顶层的一份,正是昨日杨名时递上的《请严皇子上书房规制疏》。
墨迹未干,字字恳切,如今再看,竟像是那老臣坐在御案前,依旧在争、在劝。
乾隆皇上抬起手,手指轻轻拂过纸上的“国本”二字,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他这一生,自登基起,便立志要做千古一帝,要守好祖宗基业,要让大清如日中天,国运昌盛。
可如今,眼看着这些支撑着基业的肱骨老臣一个个倒下,朱轼去逝,杨名时垂危,张廷玉与鄂尔泰虽然还在,却也已经是风烛残年,朝不保夕。
往后,这担子,真的要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了。
“讷亲那边,可有动静?”
乾隆皇上忽然开口问道,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帝王的沉稳。
“回皇上,讷大人已经回府,据奴才所知,他正命人整理前朝关于皇子教育的旧例。”
苏培盛连忙回禀,“想来是记着皇上的吩咐,想要效仿二公,为皇上分忧。”
乾隆皇上微微颔首,手指在奏折上轻轻一点:“传旨,着讷亲暂兼上书房总师傅,协助朕督办皇子课业。另外,传旨傅恒,让他即刻入宫,有要事相商。”
“奴才遵旨。”
苏培盛退下后,殿内又只剩下乾隆皇上一人。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窗棂。
夜风裹挟着寒意灌了进来,吹得他鬓边的发丝微微飞扬。
宫外的夜色,比宫中更显深沉。
远处的宫墙连绵起伏,像一条沉默的巨龙,盘踞在皇城之中。
紫禁城的灯火,照亮了一方天地,却照不进乾隆皇上心底的荒芜。
他想起杨名时临终前的眼神,浑浊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燃尽了自己,也要照亮前路的执着。
也想起朱轼病榻前,那间寒酸的内室,满室的药味里,藏着的却是清正与赤诚。
这样的老臣,世间能有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