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廷玉眼底是老谋深算的观望,鄂尔泰眉宇间是隐忍的戒备,其余官员,或是惶恐,或是敷衍,或是暗藏敌意。
无人真心臣服,人人各怀鬼胎。
乾隆端坐龙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淡淡开口:
“朕有言在先,此次清查,不问派系、不问新旧、只问是非功过。有功者赏,有过者罚,徇私舞弊、结党乱政者,绝不姑息!”
“傅恒。”
“臣在。”傅恒躬身听旨。
“朕予你专折奏事之权,所见所查,可随时单独面奏,无需经由内阁驳回。”
一语惊彻满殿!
专折独奏,绕开内阁,等于直接斩断了张、鄂两党拦截、压下奏折的所有门路!
张廷玉苍老的眼皮微微一颤,心底骤然一沉。
皇上这一手,摆明了要彻底放权给傅恒,让他毫无掣肘地彻查两党积弊!
鄂尔泰胸口微闷,强压下心绪波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傅恒沉声叩首:“臣定秉公执断,不徇私、不避贵、不结派,肃清朝堂积弊!”
早朝余下时辰,无人再敢妄议半句。
一众官员心头沉甸甸的,原本蛰伏观望的心思,尽数变成了惴惴不安。
退朝钟声响起,百官依次散去。
一出太和殿,方才整齐恭顺的朝堂氛围瞬间瓦解。
官员们三三两两散开,低声窃语,暗流汹涌。
张党一众门生围在张廷玉身侧,神色焦灼。
“老师!皇上竟给了傅恒专折独奏之权,这是彻底放权!往后他若是刻意针对我们张派,我们连半点周旋余地都没有!”
张廷玉步履从容,面色平静无波,只低声冷道:“慌什么。”
他侧目扫过周遭弟子,语气沉缓:
“傅恒手握重权,看似无懈可击,可他最大的软肋,从来不是权柄,是身份。”
门生连忙追问:“老师所言何意?”
“外戚权重,本就是帝王大忌。”
张廷玉唇角勾起一抹幽深冷笑,“他越是查得狠、得罪的人越多、权柄越盛,皇上的忌惮就越深。”
“我们无需动手阻拦,只需静静看着他杀伐立威、四面树敌。等他把朝堂百官得罪大半,无需我们弹劾,皇上自会收权制衡。”
众人瞬间恍然,连连点头。
另一边,鄂尔泰被子侄搀扶着慢行,面色沉凝如水。
“伯父,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任由傅恒肆意清查、拿捏我等?”
鄂尔泰低咳两声,目光锐利:“坐等必死,硬拼找死。”
他压低声音,字字算计:“传令所有门人,近月彻底收敛手脚,钱粮、人情、私交,一概干干净净,不留半点把柄。”
“同时,暗中搜集张党官员贪腐、结党实证,越多越好、越实越好。”
子侄一愣:“伯父是想借傅恒之手,铲除张党?”
“不错。”鄂尔泰眸色暗沉,“傅恒要政绩,皇上要清净朝堂。我们把张党的罪证悄悄递上去,傅恒必然严查张党。张党受损、元气大伤,我们鄂派便能坐收渔利,静待翻盘。”
两党各出算计,一守一攻,心思歹毒且缜密。
廊下石阶前,傅恒静静立着,将两党众人的低声对峙听得一清二楚。
他眼底冷光微闪,早料到这些老臣不会坐以待毙。
明面上俯首称臣,暗地里借势布局、借刀杀人、坐等反噬。
身后,军机大臣缓步上前,低声劝道:
“中堂,两党根深蒂固、盘根错节,数十年积弊,绝非一朝一夕可清。您如今手握大权,风头太盛,凡事切记留三分余地,切莫太过刚直,引火烧身。”
傅恒目视远方紫禁城连绵殿宇,语气淡然却坚定:
“我辈臣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皇上既托我重任,便是刀山火海,我亦要一往无前。”
“朋党不除,朝堂不宁,百姓不安。我傅恒宁愿身负骂名、四面树敌,也绝不纵容蛀虫乱政!”
说罢,他转身阔步离去,背影挺拔凛然,不带半分迟疑。
……
与此同时,长春宫。
朝局风起云涌,后宫却静谧温婉,自成一方天地。
皇后静养多日,服药对症,胎气日渐稳固,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暖窗之下,她半靠软榻,手中捻着佛珠,神色安然。
瓜尔佳氏陪侍一侧,正细心替她分拣温补的干果,动作轻柔稳妥。
皇后看着她温顺细致的模样,轻声开口:
“弟妹,傅恒今日早朝领了稽查百官的重任,往后怕是日夜忙碌、不得清闲了。”
瓜尔佳氏手上动作未停,浅浅应声:
“为国操劳,是他本分。只要能替皇上分忧、替朝堂除弊,辛苦些也算值得。”
“你性子太通透,太懂事。”
皇后温柔轻叹,“旁人夫君权重高升,家中妇人皆是满心欢喜、恃荣显贵,唯独你,日日谨小慎微、居安思危。”
瓜尔佳氏抬眸,眉眼温婉,眼底却藏着清醒:
“娘娘,盛极必衰,宠极必危。傅恒如今少年权重、身兼数职,又恰逢娘娘龙胎天赐,富察一族荣宠鼎盛。风光之下,全是旁人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我身为他的妻,不敢有半分骄矜,只能守好内宅、谨守本分,不给朝堂、不给夫君、不给娘娘添半分麻烦。”
皇后闻言,心底动容,由衷赞叹:
“傅恒得你为妻,是他三生修来的福气。”
正说着,红袖轻步入内,躬身回禀:
“娘娘,皇上散朝了,正往长春宫来。”
皇后与瓜尔佳氏连忙起身候驾。
片刻间,乾隆踏入殿内。
褪去早朝的威严冷冽,他眼底只剩温和宠溺,快步走到炕边扶住皇后:
“不必起身,好好坐着。”
他目光扫过瓜尔佳氏,语气温和:
“今日辛苦你陪侍皇后。”
瓜尔佳氏屈膝福身:
“臣妇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乾隆看着她谦恭有度、进退合宜的模样,微微点头,忽然看似随意地开口:
“傅恒今日领了稽查重任,往后朝堂风波不小,家中难免人心浮动。你在家,多规劝傅恒,让他稳心稳性,秉公处事,莫被人情裹挟、莫被朋党利用。”
这话看似家常叮嘱,实则是帝王隐晦的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