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看着他的背影,忧心忡忡:
“大人,这位藩台在直隶经营多年,此番劝说不成,恐怕会暗中联络沿线官员,故意设置阻碍。”
“我料到了。”
陈世倌淡淡一笑,“越是如此,越要加快脚步。明日一早,兵分两路,一路押送案犯、卷宗回京交刑部审理,另一路随我继续西行,直奔山东地界。他们想拖延,我们偏不给机会。”
次日天刚蒙蒙亮,队伍便再度启程。
不出所料,进入山东境内后,沿途驿站故意拖延供给,巡检司推诿查验,各处转运仓库要么借口钥匙丢失,要么谎称账册损毁,明里暗里处处刁难。
行至德州转运总仓,当地知府亲自出面,皮笑肉不笑地拦在门前。
“陈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只是不巧,昨日夜里仓房不慎漏雪,不少账册被浸湿,字迹模糊,实在无法查验。”
“再说山东刚遭蝗灾,百姓本就困苦,先前调出的物资已是倾尽余力,再要细查,怕是民心不稳啊。”
陈世倌勒住马缰,翻身落地,寒风掀起狐裘衣角。
他直视着知府,声音清亮:
“账册湿了?仓房漏雪?德州乃是运河要道,粮仓库房皆是砖石坚壁,如何会轻易漏雪?知府大人这套说辞,未免太过牵强。”
知府脸上笑容一僵:“大人明鉴,实情确实如此。”
“实情?”陈世倌抬手示意身后侍卫,“皇上赐我稽查全权,兼领先斩后奏之令。今日这仓库,我查也得查,不查也得查。开门!”
知府见他态度强硬,身后御前侍卫更是按刀而立,再不敢硬拦,只得命人打开仓门。
仓门大开,内里堆放的物资倒是整齐,可细细清点便发现,海盐、冻货数量足足少了两成。
陈世倌随手拿起一本尚能辨认的旧账册,翻了几页,冷声道:
“账面登记三万担海盐,如今仓内只剩两万四千担。六千担物资去向何处?知府大人,你来说说。”
知府额头冒出汗珠,强辩道:
“许是转运途中损耗,风雪天气,难免有遗失……”
“转运路线全程有人值守,一路关卡层层核验,何来这般巨大损耗?”陈世倌步步紧逼,“分明是就地变卖,私分银钱。事到如今,还要狡辩?”
周边闻讯赶来的几名属官互相使着眼色,隐隐围拢过来,气氛瞬间紧张。
一名武官高声道:“大人,山东受灾,上下不易,还请高抬贵手!真要彻查,全城官吏都要受牵连!”
“受牵连?那也是罪有应得!”
陈世倌声线陡然拔高,“朝廷调拨物资,一来补军需,二来助灾民。你们倒好,上下勾结,克扣挪用,拿军民的活命财货中饱私囊!今日我若退让,便是对不起边关将士,对不起山东灾民!”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众人慌乱的神色:
“现在,主动投案、交代实情者,尚可从轻发落。若是负隅顽抗,依照圣谕,一律从严论处!”
僵持片刻,人群里最先有两名小官扛不住压力,走出队列跪地认罪。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德州转运链条上的贪腐内情,很快全盘托出。
知府见大势已去,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陈世倌命人将一干人犯收押,一边整理证据,一边安排剩余物资即刻编组,日夜兼程运往西北。
同时写下第二道急折,将山东查案详情上奏朝廷。
京城养心殿内。
乾隆接连收到两道捷报,看着奏折上一桩桩贪腐案情被查实,沿途阻碍被一一破除,嘴角露出赞许之色。
苏培盛侍立一旁,轻声道:
“万岁,陈大人一路严查,沿线积弊一扫而空,如今西进的粮秣物资再无阻滞,算着时日,不出十日便能抵达西北军营了。”
“只是地方不少官员接连落马,朝堂之上也有议论,说陈大人行事太过严苛。”
“严苛?”乾隆放下奏折,眼神锐利,“对待贪腐之徒,本就该严苛。”
他走到窗前,望着漫天渐渐消融的残雪:
“从前人人都觉得截留物资是旧例,没人敢碰,便任由这毒瘤越长越大。如今陈世倌敢站出来捅破这层窗户纸,整顿吏治、畅通粮道,这才是真正的能臣。那些闲言碎语,不必理会。”
“传朕口谕,嘉奖陈世倌。令西北大营提前做好接收准备,物资抵达后,优先分发冬衣、饲料,安抚军心。另外,下旨各部,以此次贪腐案为戒,在全国转运、漕运体系内开展整肃,杜绝此类陋习。”
“嗻。”
官道之上,陈世倌的队伍继续前行。
连日奔波,他清瘦的脸上添了几分倦色,却依旧精神矍铄。
幕僚指着前方畅通无阻的车流,笑道:
“大人,如今再无人敢刻意刁难,物资车队一队接着一队向西行进,这下边关可以安心了。”
陈世倌望着络绎不绝的运粮队伍,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笑意温和:
“路通了,心也要正了。免税养民,清贪强军,两件大事总算都走上了正轨。”
他勒住马,抬手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风雪渐歇,天光破开云层,洒在千里官道之上。
“等军需全数抵营,各地灾情安稳,四省休养生息见了成效,这一番谋划,才算真正圆满。”
马蹄声再度响起,一行人迎着暖阳,踏雪前行。
十日转瞬即逝。
西北嘉峪关外,寒风凛冽,黄沙漫地。
绵延数十里的军需车队终于浩浩荡荡驶入军营大门。
芦席成垛、海盐成仓、冻鲜成堆、秸秆成山,堆积如山的物资,看得守边将士个个红了眼眶。
前线大将军亲自迎出营门,望着一路风尘仆仆、清瘦单薄的陈世倌,上前一步重重一抱拳,声音震动风沙:
“陈大人!多谢您!再晚三日,边关军马断料、士卒缺冬御寒之物,后果不堪设想!您这一趟,救了全军上下数万将士!”
陈世倌微微抬手,迎着塞外狂风,淡淡一笑:
“将军不必多礼。食君之禄,守国之责,分内之事而已。”
大将军依旧激动难平,慨然长叹:
“朝中多少高官,只会坐衙算银钱、谈空论道。唯有陈大人,是真把边关死活、江山安稳放在心上!”
陈世倌不骄不躁,当即就地交割账目、清点物资、分配军需,条理清晰,分毫不乱。
边关粮草充足、军心大振的捷报,当天就八百里加急送回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