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彻底崩溃,瘫在地上嘶声大喊:
“陈大人!您这般严查,沿途数州县皆是如此!您要是尽数查办,直隶、山东沿路官员要空一半!您何必把人得罪干净!”
这话一出,随行僚属都是心头一紧。
这话不假。
沿途转运层层截留,早已是积年陋习,谁查,谁就是整个地方官场的公敌。
陈世倌立于寒风之中,背影清瘦,却笔直如山。
他低头看向跪地哀嚎的官员,声音沉稳、透亮、掷地有声:
“我陈世倌不怕得罪人。”
“我进京求免税,不怕户部记恨。我统筹军需不走旧路,不怕朝堂非议。今日严查贪墨,自然也不怕地方官吏怀恨。”
“我受皇上全权托付,管的是天下军务,护的是边关将士,保的是大清安稳。”
“你们拿军资填私账、补陋规、饱私囊,让边关将士寒冬无席、军马无粮,耽误国事、动摇军心——此等罪过,谁敢护,我便连谁一起查!”
话音落地,凛冽有风穿堂而过,吹得他狐裘大袍猎猎作响。
周大人面如死灰,彻底哑了声。
陈世倌当即就地审案,层层逼问。
不出一个时辰,一条沿途州县连环截留、官官相护、倒卖军需、私分银钱的贪墨链条,彻底浮出水面。
从山东末端转运、直隶中段交割,再到本地府衙通同舞弊,十余官员牵扯其中,层层扒皮,把赈灾济军的物资尽数倒卖渔利。
陈世倌当场录供、画押、封存证据,一刻不拖,飞速写成急折,六百里加急递往京城。
京城养心殿。
乾隆拆开急报,越看眼神越亮,最后猛地拍案而起。
“好!好一个层层截留!好一个积年陋规!”
苏培盛吓得一躬身。
乾隆眼中怒火翻涌,却也藏着深深赞许:
“也就陈世倌,敢动这盘根错节的地方利益!换旁人,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蒙混过关了!”
他负手踱步,沉声道:
“传朕旨意。”
“所有涉案官员,一律革职拿问,从重论罪,绝不姑息!所有贪墨变卖物资,限期三日全数追缴归公!逾期不补,抄家抵账!”
顿了顿,他语气放缓,带着笃定赏识:
“再传口谕给陈世倌。”
“沿路所有州县,凡有推诿、隐匿、阻挠核查者,准许他先斩后奏。”
“彻查到底,肃清积弊!朕,准你放手清贪!”
寒风过境,万里官道。
陈世倌站在转运仓前,接到京城回谕,看着漫天残雪,长长舒了一口气。
身后是即将肃清的官场积弊。
身前是即将畅通无阻的西北军路。
他轻声自语,目光坚定:
“免税养民,清贪固军。”
“这条路,臣替大清,走定了。”
旨意由快马送到驿站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雪覆在官道两旁,冷意浸骨。
陈世倌展开圣谕,逐字看完,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眉宇间神色愈发凝重。
随行的幕僚凑上前来,低声道:
“大人,皇上赐下先斩后奏之权,如今直隶这一案牵扯十余官吏,再往前查,山东、淮北沿线的旧例怕是要连根拔起。地方官员盘根多年,怕是会狗急跳墙。”
“狗急跳墙又如何?”
陈世倌将圣谕收好,抬眼望向向西延伸的官道,“军粮一日不到边关,将士便多受一日苦楚。贪腐一日不除,新政便一日难行。传令下去,连夜押解人犯,封存所有赃款赃物,明日一早继续西行核查,一处不漏。”
当晚,保定府城内灯火错落,往日里往来应酬的官署格外沉寂。
不少地方官吏得知圣谕内容,又听闻周大人等人尽数被拘押,人心惶惶。
夜半时分,一名身着便服的老者趁着夜色摸到驿站门外,求见陈世倌。
此人是直隶布政使,辈分资历颇深,在地方官场颇有声望。
陈世倌听闻通报,并未推辞,当即让人引他进来。
屋内燃着炭火,暖意融融,与门外寒风判若两境。
老者一进门,先是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劝诫:
“陈大人,老朽深夜叨扰,实属冒昧。”
“藩台大人客气,请坐。”
陈世倌抬手示意,待人落座后,静静等着对方开口。
老者叹了口气,直言道:
“今日保定之事,满城皆知。老朽知道大人秉公办事,一心为国,可这沿途转运截留物资,并非一人一时之错,是几十年传下来的旧规矩。各级官吏俸禄微薄,地方用度捉襟见肘,不少人也是靠着这些贴补度日。”
他话锋一转,语气恳切:
“如今皇上让您先斩后奏,您一路严查,沿线数十州县官员人人自危。依老朽之见,不如就此打住。”
“已查的案子从严处置,余下的既往不咎。一来给众人留条活路,二来军路也能即刻畅通,大人您也不必四处树敌,往后在朝堂也好立足啊。”
陈世倌端起热茶抿了一口,水汽氤氲了眉眼,却半点没有动摇。
“藩台大人这番好意,世倌心领了。”
他放下茶碗,语气平和却立场分明,“规矩有错,便要改;积弊有害,便要除。若因循旧例,纵容贪墨,今日拿军资补地方用度,明日便会克扣赈粮、盘剥百姓。口子一旦松开,再想收拢就难了。”
“可法不责众啊!”
老者急声道,“真要沿路清查到底,大批官员落马,州县事务无人打理,地方秩序也要乱了!”
“法不责众,从来不是纵容恶行的借口。”
陈世倌目光澄澈,“有罪者,按律惩处;无心盲从、及时悔改者,网开一面。我要查的,是贪赃枉法、中饱私囊之人,不是安分守己的循吏。”
他身子微微前倾,加重了语气:
“边关将士披霜冒雪守疆土,后方官吏却截扣军需、倒卖物资。若是将士饥寒交迫,边境一旦生乱,偌大直隶,又怎能独善其身?于公于私,这贪腐之风,都断不能容。”
老者闻言,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知道再劝也是无用,沉默良久,起身拱手:
“罢了。老朽明白大人的志向,多说无益。只望大人行事有度,莫要逼得局面无法收拾。”
“多谢提醒。”
老者黯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