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挥手：“都退下，好生反省！”
众人如蒙大赦，狼狈起身，躬身退殿，路过陈世倌身侧时，个个眼神复杂，再无半分之前的轻视与不满，只剩敬畏。
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乾隆起身走下御阶，走到陈世倌身前，看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语重心长道：
“朕知道你这两日顶着莫大压力。户部掣肘、流言四起，换做旁人，早已慌了手脚、递折请辞。”
陈世倌微微躬身，坦然回道：
“臣身为臣子，受圣恩托付重任，自当迎难而上。为官者，不求无谤，但求无愧于民、无愧于心、无愧君恩。”
“说得好！无愧二字，便是为官根本。”
乾隆眼中满是欣慰，“你这般能臣，安稳坐镇地方，便是大清之福。”
他话锋一转，叮嘱道：“西北战事要紧，物资转运路途遥远，难免有贪墨懈怠、中饱私囊之徒。朕赐你钦差临时稽查之权，沿途所有州县官吏、押运官员，但凡贻误工期、克扣物资、以权谋私者，你可先行查办，再行奏报！”
莫大的权柄骤然下放。
陈世倌心头一震，当即跪地叩首：
“臣遵旨！定当秉公稽查，分毫不敢徇私，保军需一路畅通，不负皇上重托！”
“起来吧。”
乾隆抬手扶起他，望着殿外放晴的天空，白雪映着天光，澄澈透亮，“这场大雪，冻住了京城的路，却也试出了忠臣的心。你且放手去干，朕，永远是你的后盾。”
陈世倌起身抬头，眼底澄澈赤诚，躬身朗声道：
“臣，万死不辞！”
暖阳穿透殿门，洒落一身狐裘锦袍，暖了周身，也亮了前路。
圣谕落地不过三日，京城朝堂风声渐稳，可西北边关的急报，却顶着寒风接连飞入紫禁城。
养心殿内，乾隆捏着加急军报，指尖微微用力，纸页几乎被攥皱。
苏培盛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乾隆抬眼，面色沉得吓人：
“刚免四省赋税，刚定物资调度之策，朕这边刚把后路铺好，前线居然缺粮缺草？”
他冷声开口：“前日军报还说物资陆续西进，今日便报军马断料、冬衣不足，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苏培盛小心回话：“万岁，据沿途驿站密报，山东、淮北调出的盐货、冻鲜、芦席、秸秆，确实早已启程，只是迟迟未入西北地界。大概率是沿途州县转运出了纰漏。”
“朕给了陈世倌稽查全权。”乾隆眼神锐利，“传旨，令陈世倌即刻出京，沿路彻查军需转运！”
“嗻！”
半个时辰不到，刚在会馆整理完调度清单的陈世倌，再次接旨。
冬日日头淡薄，冷风刺骨。
陈世倌接了圣旨，没有半分迟疑，即刻带两名随行僚属、四名御前侍卫，轻车简从，离京西下，沿路核查粮运。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户部朝堂压不动他，就轮到地方官吏动手了。
这群人不敢抗旨，却最会阳奉阴违、沿途截扣、层层扒皮。
一路疾驰，刚入直隶保定府地界，陈世倌便直接叫停车马。
官道旁的临时转运仓外，冷冷清清，门口守着两个懒洋洋的兵丁，连门禁都形同虚设。
陈世倌翻身下车，一身元狐大袍立在寒风里，面色平静，语气却带着威压：
“仓内近日接收的淮北芦席、山东冻鱼海盐，尽数拿来我看账册。”
当地转运官周大人匆匆赶来，脸上堆着假笑，连连拱手：
“陈大人一路风雪奔波，辛苦辛苦！下官早已按章程清点入库，登记造册，正准备择日继续西运。”
陈世倌眼皮都不抬：“账册。”
周大人笑意一僵，连忙递上厚厚的账本。
陈世倌翻了两页，指尖停在账目上，抬眼淡淡问：
“山东发运来海盐三千担、冻虾冻鱼一万两千斤，淮北芦席两万领。你这账上一笔不落，尽数入库。”
“是是是！下官分毫不敢短缺！”周大人连忙应声。
陈世倌忽然合上册子，声音不高，却字字刺骨：
“那本钦差问你。东西呢？”
周大人一愣，强装镇定：
“都、都在仓中囤放，待天气稍稳即刻起运！”
“打开仓库。”陈世倌直接下令。
侍卫上前，一把推开仓门。
门开的一瞬间，冷风灌仓，内里空空荡荡。
偌大转运仓，只角落堆着薄薄一堆发霉破损的旧芦席，干干净净，一无所有。
周大人脸色瞬间煞白，双腿一软，当场慌了神。
随行僚属厉声喝问：“物资尽数短缺，账册作假！周大人，你好大的胆子！”
周大人“噗通”跪地，冷汗瞬间浸透官服，连连磕头：
“大人！下官冤枉！下官只是暂借周转！绝非私吞！”
“暂借？”
陈世倌缓步走到他面前，垂眸看着他，语气清冷，“军需物资，专供西北边关将士御寒度日、养马供军，你也敢暂借？”
周大人慌乱摆手，语无伦次：
“大人！下官也是没办法！本地府库空虚，入冬以来州县赈济缺口太大，下官想着——想着先挪借一部分物资就地变卖，补一补地方亏空，等开春府库有余，立刻补齐军需，绝不敢耽误军国大事！”
陈世倌听到这里，反倒笑了，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好一个就地变卖、补地方亏空。”
他蹲下身，平视着瘫在地上的转运官，字字清晰：
“户部怕国库亏空，拦着朕免税。你怕府库亏空，敢截边关军需。从上到下，你们所有人，都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唯独没人盯着前线冻饿的兵卒，没人盯着风雪守边的将士。”
周大人浑身发抖，拼命磕头：
“下官知错！下官糊涂！求大人饶命！下官即刻凑齐物资，连夜补发西北！绝不耽误！”
“晚了。”
陈世倌站起身，语气决绝，再无半分温和：
“物资变卖银钱流向何处？经手几人？分赃多少？即刻如实招来。”
周大人嘴唇哆嗦，不敢言语。
陈世倌冷声吩咐侍卫：
“锁拿！封闭府衙账房，彻查近三年转运账目！但凡经手截留、分润、瞒报之人，一律拘押候审！”
侍卫应声上前，直接摘了周大人顶戴锁链加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