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看向阶下跪着的太医,此人年近四十,面容清瘦,五绺长须垂在胸前,看着沉稳儒雅、气度不凡。
“你便是贺孟頫之子贺耀祖?”乾隆沉声发问,“朕从前从未见过你当差。”
贺耀祖闻言,连忙恭恭敬敬叩首回话,条理清晰:
“回万岁,家严正是贺孟頫。臣自幼随父研习医术,也曾苦读经书、求取功名。三十岁科举落第,仅得孝廉功名,便断了仕途念想,专心钻研岐黄之术。”
他顿了顿,继续回道:“后来拜入黄山名医汪世铭门下,随师行医八载,略有小成。经安徽巡抚马家化举荐入太医院,只因资历浅薄、职位低微,无缘觐见圣颜,今日才得有幸面见皇上。”
乾隆微微颔首,不绕虚言,直入正题:
“既如此,你如实回话,皇后脉象究竟如何?往日太医院的诊治,问题出在何处?”
提及医术病情,贺耀祖神色愈发郑重,满心敬畏,连连叩首,朗声直言。
“臣恭禀圣谕,皇上洞察入微,看得比臣还要透彻!”
他语气笃定,句句中肯:“皇后凤体三月经血未潮,往日众太医皆以为娘娘素来体弱,是体内积寒、任脉亏虚、带脉淤阻所致。故而娘娘夜夜梦魇、身体发颤、体内燥热,一众太医都判定是肾虚寒亏所致。”
“依你看,皇后是啥因引起的病?”乾隆目光犀利地盯着贺耀祖问道。
“回皇上,其实,皇后娘娘的症状只是五脏五行相生相克,如今金热水寒,相生之道反成相伐之势。太医院一众太医死守‘虚不补、实不泄’的死板规矩,不肯深究病根,一味用发散药材施治。”
“药材本身无错,可对症不对根,不能标本兼治,药物入体之后,非但不能治病,反倒助长寒气,成了伤身的虎狼之药!”
众人听到这儿,皆是一惊,不由得脊背发凉,头上直冒冷汗,暗暗为这些天给皇后看病的太医捏着一把汗。
要是皇上动怒,这些人就没命了。
大家惊恐地看着乾隆,乾隆的脸色阴沉得厉害,眉头紧皱,拧成了川字型。
贺耀祖并没有害怕,依然不啃不卑地说道:
“这便是娘娘越治,内里损耗越重的缘由!只是太医院用药谨慎、剂量极小,再加娘娘心性豁达、体魄底蕴深厚,如同千斤金鼎,耐受极强,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如今臣的方子,若是娘娘体感寒冰消融,那臣便有七八分把握,能治好娘娘顽疾!”
一番话条理通透,字字戳中要害。
乾隆听完,又惊又悔,拧紧的眉头骤然舒展开来:
“照你这么说,皇后这数月的病痛,竟是太医院一众太医,从头到尾治错了?”
“也全不是,只是......”
贺耀祖说到这儿,皇后打断了他的话。
皇后一直静静地躺在炕上,听着二人对话,细细感知着体内的变化,听到这儿,闻言轻笑出声:
“没错,贺太医说得极准。服药之后,腹中先是微微刺痛,紧接着那股淤积多日的寒意,当真如寒冰破冰,丝丝缕缕化开,通透不少。”
贺耀祖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当即叩首,语气带着十足的笃定与喜色:
“皇上、娘娘,臣前日初次诊脉,便察觉娘娘脉象有异,隐有喜脉之相!只是彼时娘娘体内寒气淤积、脉象紊乱,喜脉被尽数掩盖,不敢妄言。”
“今日复诊,娘娘体内寒淤渐散,脉象趋于平和,喜脉已然清晰显露!求娘娘容臣再诊一次,彻底定论!”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满堂欣喜!
乾隆脸上瞬间褪去所有沉郁,笑得眉眼舒展、红光满面,连声高声吩咐:
“快!再给皇后垫高枕头!快快给贺太医看座!”
贺耀祖连忙叩首推辞,恭敬道:
“多谢万岁恩典,臣诊脉早已习惯跪姿,不敢僭越,跪着即可。”
说罢,他再度俯身,指尖轻搭在皇后腕间,双目紧闭,凝神屏息,良久不动,宛若老僧入定。
片刻后,贺耀祖缓缓松开手,豁然抬头,连连叩首道贺,声音洪亮:
“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凤体无恙,确实有孕!”
短暂的狂喜过后,他又正色叮嘱:
“只是娘娘前几月用药有误,胎气略有寒损,万万不可进补人参、鹿茸、阿胶一类大补之物,恐虚不受补,伤及胎元。”
他微微沉吟,思索着最佳调养之法,继而开口:
“臣斟酌再三,最稳妥的法子,便是用人乳兑适量红糖,日日少量服用,温和固本、滋养胎气。其中,属马妇人的奶水,药性最和、滋养最佳。”
天降麟儿,双喜临门!
乾隆心中大喜,难掩振奋,朗声大笑:
“果然天意!当年皇后入宫,相士便断言,你天生宜男福相!今日果真应验!”
他眼中满是期许,语气笃定万分:
“永琏本就是朕亲定的储君,如今皇后再怀龙胎,来日便是太子的左膀右臂,是我大清的祥瑞!”
狂喜之下,乾隆当即沉声下令:
“红袖!明日你亲自去奶子府挑选,精选五名体质强健、奶水浓稠旺盛、属相为马的奶妈,即刻调入翊坤宫,专职伺候皇后调养!人手不够,便即刻前往民间甄选,务必择优!”
紧接着,他看向跪地的贺耀祖,开口嘉赏:
“传朕旨意,赏贺耀祖黄金五十两!特赐五品顶戴,日后专职侍奉太后、皇后及宫中各位贵主!”
“嗻,奴婢遵旨。”红袖福了福身子道。
贺耀祖依旧伏地叩首,恭谨补奏,语气郑重至极:
“皇上,娘娘虽是喜讯,却万万不可大喜过望。前三月药石偏差、寒气侵体,胎气终究受损,最忌大悲大喜、劳神动气。往后需静养心神、清淡安养,切忌一切峻补、劳碌、惊扰。”
乾隆此刻心情大好,闻言也立刻收了几分外放的狂喜,瞬间恢复帝王沉稳,俯身看向皇后,眼神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听见了?”
他指尖轻轻覆在皇后微凉的手背上,力道极轻,生怕压到她半分,“往后什么心都不许操,朝堂琐事、宫里杂事,一概与你无关。你只养好自己,养好腹中孩儿,便是天大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