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长春宫,殿门紧闭,挡了外头萧瑟的秋风,却挡不住殿内淡淡的药味,沉沉袅袅萦绕在梁柱之间。
乾隆处理完连日堆积的朝政,脱了一身朝服的紧绷,步履匆匆踏入内殿。
连日操劳,他心里最惦记的,就是卧病多日的富察皇后。
暖炕边,红袖与瓜尔佳氏一左一右分站两侧,正小心翼翼伺候皇后漱口才毕。
两人垂着眉眼,动作轻柔细致,全身心都落在皇后身上,半点没察觉殿外进来的人影。
皇后原本微微靠着软垫,倦怠无力,余光忽然瞥见门口那道明黄身影,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光亮,当即强撑着虚弱的身子,想要坐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的绵软。
“皇上来了。”
她轻轻喘了口气,看向身侧二人,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
“我这宫里的人,是越发不会当差了,皇上驾到,竟没有一个人提前通报。”
闻声,红袖和瓜尔佳氏浑身一凛,连忙侧身垂首,齐齐屈膝请安,姿态恭谨。
乾隆的目光极快地从瓜尔佳氏身上一扫而过,没有多做停留,快步走到炕边,俯身凑近皇后,眉眼间的疲惫尽数化作温柔的关切。
“别动,好好躺着。”
他细细端详着皇后的面色,指尖虚虚悬在她脸颊上方,不敢触碰,生怕惊扰了她,轻声道:
“朕看着,脸色比前几日好看多了,两颊总算有了点血色。”
皇后轻轻摇头,眉头微蹙,眼底满是疲惫无力:
“只是看着罢了。依旧整日肚腹坠痛,浑身酸软,半点力气都没有。”
说着,她便要挣扎着起身行礼接驾,肩头微微晃动,气息瞬间乱了几分。
“躺着别动!”
乾隆立刻按住她的肩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心疼,目光扫过殿内,敏锐察觉到异样,“朕瞧着,太医院的大夫换了?是郎钧儒的方子不对症?”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红袖,语气沉了几分:
“去,把喜鹊登枝的软垫枕头取来。”
红袖不敢耽搁,快步取来枕头,小心翼翼垫在皇后颈下,手法生疏僵硬。
乾隆看得皱眉,当即上前亲自调整,指尖利落摆正枕头,将空隙尽数填实,语气带着几分嗔责:
“笨!枕头要这么垫,颈下一点空都不能留,垫实了身子不用费力靠着,才能舒服!看清楚了?”
乾隆边说边给富察氏皇后后背小心翼翼地垫枕头。
红袖吓得垂着头,连声诺诺,声音怯生生的:
“奴才愚笨,是奴才笨王八!记下了,往后定然照皇上的法子伺候主子!”
瓜尔佳氏看着九五之尊的乾隆放下身段,亲手细致照料皇后,这般独一无二的宠溺落在眼底,心底都悄悄泛起一丝浅浅的醋意。
殿内其余宫人见状,不动声色地两两对视,悄悄抿唇浅笑,眼底藏着几分艳羡。
软垫垫得妥帖,皇后整个人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安稳半靠在暖炕之上。
她抬眸望着近在咫尺的乾隆,男人一身常服,眉眼深邃,往日处理朝政的凌厉尽数褪去,眼底只剩满满的关切与疼惜,一瞬不瞬地凝着自己。
心底积攒多日的酸涩与暖意翻涌交织,皇后轻轻咬了咬柔软的唇,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病后的娇嗔。
“皇上如今,倒是越来越婆婆妈妈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染上一丝低落与忐忑:
“前几日吃药好似吃反了药性,昨夜身子格外难受。我躺着胡思乱想,从前曾跟皇上提过,若是我身子不济,求皇上赐我‘孝贤’的谥号,皇上可还记得?”
这话一出,殿内温柔的氛围瞬间凝滞,染上几分阴郁。
乾隆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严厉,更多的却是慌张与心疼:
“胡说什么不吉利的话!你身子只是小病,何来这些念头,居然都想到谥号上去了?”
他抬手,轻轻抚上皇后微凉的手背,语气放缓,耐心劝慰:
“听朕的,凡事往好处想。好好调养身子,按时用膳,舒心度日,心境开阔,病痛自然消退。若是整日钻牛角尖,思虑生死、纠结身后事,满心郁结阴气,没病也要憋出大病来。”
安抚完皇后,乾隆压下心底的不安,沉声问道:
“今日是谁来请脉?”
“换了新的太医。”
皇后缓了缓气息,轻声回道,“是老太医贺孟頫的儿子贺耀祖。上午吃了一剂他开的药,身子顿时舒坦不少,方才又服了一剂,腹中那些冷、酸、麻、疼的不适感,都在慢慢消散。”
乾隆闻言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治病求医,最讲究一个缘分。看来你与这贺太医的方子,正好对症。”
他当即转头吩咐红袖:
“去,把贺耀祖传进来,朕问问详情。”
“嗻,奴婢遵旨。”
红袖应声退了出去,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乾隆这才彻底腾出心神,目光从容落在一旁侍立的瓜尔佳氏身上,认认真真打量起来。
今日的瓜尔佳氏,一身装束清雅又华贵。
蜜合色宁绸褂面,外罩一件猞猁猴皮天马风毛小袄,保暖又雅致;下身藕荷色长裙曳地,裙摆之下,一双小巧的脚上,古铜色宁绸绣寿字软鞋若隐若现。
一头青丝梳理得一丝不苟,光可鉴人,衬得肌肤细腻莹白,如玉似脂。一双小手纤细洁白,惹人注目。
察觉到乾隆目光,她微微垂眸,唇角噙着一抹温婉浅笑,模样清丽动人,格外撩人。
乾隆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惊艳,随即温声开口:
“许久未见弟妹,近来身子可好?孩子们也都平顺安康吧?”
瓜尔佳氏连忙屈膝福身,姿态温婉得体,抬眸轻轻看了乾隆一眼,柔声细语:
“多谢万岁爷惦记,臣妇一切安好,孩童也都康健。”
她正要继续回话,殿外传来脚步声,乾隆抬手轻轻一摆,止住了她的话音。
贺耀祖已然躬身入殿,快步上前跪地磕头,礼数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