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制易立,坚守最难。”
傅恒端起茶盏,缓缓道,“如今朝野上下都尝到了安稳的甜头,自然愿意恪守法度。但人有惰性,时日一久,难免有人心生松懈。所以春秋巡查、年终核查的旧例,万万不可废止。时时警醒,方能防微杜渐。”
“此言正中我心。”
孙嘉淦点头,“我已上书,奏请将监察细则再补充完善,细化奖惩条目,让规矩更明晰,执行更有据。皇上已然朱笔准奏。”
二人又谈及冀晋、山东等地。纪国祥一干官员扎根地方,劝农兴学,修缮水利,所辖州县连年丰收,民生富庶,官声卓着。
昔日蒙冤的经历,反倒成了砥砺心性的磨砺,让他们愈发懂得体恤百姓、敬畏法度。
“一波风波,辨忠奸,砺臣心。”
孙嘉淦感慨道,“想来当年当庭折辩、死囚翻供,步步凶险,如今回望,竟像是一场淬炼。若非那场大乱,朝堂积弊也难清除得这般彻底。”
“祸福相依,大抵如此。”
傅恒笑道,“风雨过后,根基愈发稳固。往后你我各司其职,护好这方清平,便是不负君恩,不负苍生。”
清茶袅袅,笑语轻言。
屋外岁月静好,屋内人心澄澈。
御书房内,乾隆趁着新年闲暇,翻阅各地呈来的风俗民情奏疏。
天下九州,南北风物各异,却皆是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
内侍侍立一旁,轻声回禀:
“皇上,各部老臣如今皆是安心履职,年轻官吏勤勉上进,朝堂风气一日胜过一日。往年新年前后四处奔走钻营的景象,今年全然不见。”
乾隆放下书卷,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人心一旦归正,风气自然清朗。两年前,从山野匪患牵出朝堂沉疴,朕顺势整肃,不是为了打压某一派系、惩处几个人,而是要扶正风气,厘清本末。如今看来,初衷已然达成。”
他走到窗前,望着宫院中静静落着的残雪,目光悠远:
“鄂尔泰、张廷玉皆是先朝老臣,才干卓绝,只是深陷党争多年。如今二人各安其位,摒弃前嫌,同心理政,也是朝堂之幸。傅恒干练有为,内外诸事皆能担当;孙嘉淦刚正不阿,固守言路正气。有这一班臣子相辅,朕心中安稳。”
“皇上知人善任,方能人尽其才。”
“治理天下,驭下之道,不在于强权压制,而在于明法度、正人心、定格局。”
乾隆缓缓说道,“权柄分置,各司所长,不让一派独大;赏罚分明,唯才是举,不让钻营者得利;监察常在,警钟长鸣,不让歪风再起。如此,方能长治久安。”
新年的暖阳透过窗棂,洒在案头堆叠的书卷之上。
整座紫禁城,乃至千里江山,都沉浸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之中。
转眼冬去春来,冰河解冻,柳色新青。
新年的喧嚣彻底落幕,举国上下全力投入春耕劳作。
地方官吏亲赴田间,督导农桑,修缮沟渠;漕运全线重启,粮船商船顺流往来,帆影点点;西北边塞草木新生,防务如常,互市繁华。
朝堂之上,依旧循章而行。
早朝议事简洁务实,政令下达顺畅无阻。
鄂尔泰依旧主持西北军务,年岁虽高,处置公务却丝毫不见拖沓。边关每一份奏报,每一道政令,都思虑周全。昔日纵横朝堂的权臣,彻底化作一位恪尽职守的守土老臣,受人敬重。
张廷玉统筹六部日常政务,梳理典章制度,将各项规制打磨得愈发完善,为后世行事立下准绳。
傅恒往来京畿与地方之间,巡查河工、督导农事、安抚民情,脚步不停,成为维系朝野安稳的中坚。
孙嘉淦执掌言路,时时进言,补漏纠偏,守护着朝堂清正的底线。
四代臣工,各守其位,各展所长,彼此相敬,通力协作。
时光缓缓流淌,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
春日花开,夏日蝉鸣,秋日叶落,冬日飘雪。
紫禁城在四季轮回里静静伫立,见证着日复一日的安稳与平和。
千里河山,风调雨顺,百姓安乐。
王朝在法度井然、人心向善的氛围里,稳步前行。
流年不语,岁月安然。
大清的朝堂与天下,便在这份从容与坚守之中,向着更远的时光,缓缓走去。
腊月的紫禁城,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漫天簌簌飘落。
琉璃瓦覆着一层皑皑白雪,寒气顺着殿门缝隙丝丝缕缕钻进养心殿,哪怕笼着地龙暖意,依旧带着刺骨的凛冽。
殿内烛火静静摇曳,光影落在乾隆伏案的明黄常服上,四下静谧无声。
忽然,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太监苏培盛躬身挑帘而入,踩着绵软的地毯上前,规规矩矩打了个千,声音轻细稳妥:
“皇上,两江布政使兼淮南粮道陈世倌递牌子请见。”
乾隆指尖一顿,放下手中的朱笔,抬眼望向殿门,淡淡出声:
“宣他进来。”
“嗻。”
苏培盛应声退下,片刻功夫,一道清瘦的身影踏雪入殿。
寒风随着人影窜进殿内,吹得烛火猛地晃了两下。
陈世倌快步上前,双膝跪地,规规矩矩三叩九拜,行足了君臣大礼,嗓音恭敬:
“臣陈世倌,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隆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关切。
数九寒天,风雪交加,殿内百官觐见无不身着厚重狐裘、层层加衣,唯独陈世倌格外单薄。
一件天马皮夹袍松松垮垮裹在身上,外头只套着制式孔雀补服,空荡荡的撑不起身形,看着伶仃又萧瑟。
他脑后的长辫沾满雪花,融化的雪水顺着发梢不断往下滴落,在光洁的青砖地上晕开点点湿痕,单薄的肩头还落着未化的碎雪,冻得微微发颤。
乾隆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讶异与温煦:
“你素来身子孱弱,最是畏寒,今日这般酷寒风雪,怎么只穿这几件衣裳?你海宁陈氏乃是江南名宦世家,难道清贫到这般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