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脚步未停，脊背挺直，脸上毫无波澜，只当耳边风。
旁人贪图安稳、死守旧规，可大清的民生军务，从来不是守着账本就能守出来的。
身旁随行的贴身随从低声气不过：
“大人，他们这般当众非议您，实在过分！”
陈世倌淡淡摇头，脚步不停，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转瞬消散：
“让他们说。嘴长在别人身上，堵不住的。真对错，不靠口舌争，靠实绩说话。”
说话间，他抬手拢紧身上的紫貂斗篷，皇家狐裘暖意十足，可他心里半点不敢松懈。
免四省赋税是固本，可西北军需迫在眉睫，户部心里憋着气，必然会暗中掣肘，接下来的差事，步步都是难关。
果不其然，回到暂住的京城会馆，陈世倌刚摊开纸笔准备草拟奏折，外头便传来随从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不好了！户部方才派人送来文书，说是库房存粮、物料账目暂未理清，今年可调拨的军需物资、转运银两，一概暂缓核发，要等部里核查完毕再说！”
陈世倌握笔的指尖一顿，眸色微沉。
拖延，就是变相抗旨。
他早料到户部会心生不满，却没想到对方敢做得这么直白，摆明了是要用拖延之法，卡死他的军需调度，等着看他完不成差事、被圣上追责。
他放下狼毫，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漫天飘飞的白雪，语气冷静：
“意料之中。他们是想等着我束手无策，主动向皇上请罪，推翻免税的旨意。”
随从急得直跺脚：“大人！西北军营催粮的信使已经到京了，日日等着回话，若是物资银两迟迟不到，耽误了军务，罪责可太大了！要不您即刻入宫禀明皇上？”
“不急。”
陈世倌抬手按住他，眼神沉稳笃定，“一点小事就入宫求助，显得我只会空口献策、毫无实干本事。皇上破格托付大局，不是让我遇事就告状的。”
他略一思索，立刻开口安排，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你立刻快马传信，分送淮北、山东、晋南三地官员。淮北加急收购芦席秸秆，就地整理打包，直接走陆路运往西北边境；”
“山东那边，把封存的海盐冻货清点完毕，一半就地变卖换现银充军饷，一半运往西北补给军士物资；晋南所有废弃庄稼秸秆，全部收集晒干，统一登记造册，用作军马饲料。”
“不用户部一两银、一粒粮，我自己盘活调度！”
随从闻言眼前一亮，立刻应声：
“奴才这就去办！”
随从匆匆离去，屋内只剩陈世倌一人。
风雪拍打着窗棂，发出簌簌声响，他重新坐回案前，提笔疾书。
奏折里不写户部刁难半句怨言，只条理清晰罗列物资调度方案、各地物产统筹细则、军需补缺万全之策，字字务实，句句落地。
他要让乾隆看到，他的谋划从不是空谈，就算户部刻意掣肘，他依旧能稳住全局。
两日之后，风雪初歇，天光放晴。
陈世倌将拟定妥当的奏折递入宫中，本只等圣上批阅，未曾想午时刚过，苏培盛便亲自来到会馆传旨，召他即刻入宫见驾。
陈世倌心中了然，整理官服，即刻随苏培盛入宫。
踏入养心殿，气氛远比上次凝重。
殿内不止乾隆端坐御案前，当日进谏的户部尚书及两名户部堂官尽数跪在地上，个个面色发白、额头冒汗，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乾隆手中正捏着一叠厚厚的折子，随手丢在御案上，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阶下众人，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们告诉朕，什么叫账目未清、暂缓核发？”
户部尚书慌忙叩首：
“皇上！臣、臣并非有意拖延，只是四省免税之后，国库收支大乱，新旧账目繁杂，实在不敢随意调拨，恐生纰漏……”
“糊弄谁呢？”
乾隆冷声打断他，语气带着极致的威严，“朕执掌朝政多年，户部每年年末清账，腊月本就是账目最清晰规整的时候！你们分明是心怀私怨，刻意刁难陈世倌的军需差事，蓄意阻滞军务！”
这两日，乾隆早已收到多方密报。
知晓户部一众官员因免税一事耿耿于怀，故意卡压物料银两，只想坐等陈世倌差事崩盘、圣意反悔。
一众户部官员吓得连连叩首，不敢辩驳半句。
这时，乾隆抬眼看向缓步入殿的陈世倌，神色瞬间褪去冷厉，多了几分温和：
“你来了。”
陈世倌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臣叩见皇上。”
乾隆抬手拿起他递上的奏折，语气带着赞许：
“你的折子朕看完了。不靠国库存量、不耗东南新粮，以各地物产互补、灾地物资转用填补军需，步步稳妥、环环相扣，甚至连军马饲料、军营营帐物料、转运开销都算得一清二楚。”
他猛地看向跪地的户部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口口声声国库空虚、军需无着！看看陈世倌的法子！休养生息不耽误军务，减免赋税不拖累军国大计！你们守着账本只懂节流，人家放眼天下懂得盘活！高下立判！”
户部尚书满脸通红，伏地不敢抬头，羞愧得无地自容。
陈世倌见状，适时上前一步，躬身开口，语气谦和有度：
“皇上息怒。户部诸位大人也是心系国库、谨慎行事，并无恶意。”
他没有落井下石，反而主动缓和局面：
“臣这套调度法子，确实跳出了户部旧有的钱粮规制，诸位大人一时难以接受，也是情理之中。”
“如今各地物资已经陆续启程，淮北芦席、晋南秸秆、山东盐货皆已登记在册，足额可补西北军需空缺，国库压力已然大减。”
乾隆看着他胸襟宽广、遇事顾全大局，不骄不躁、不怨不怼，心中愈发赏识，缓缓点头：
“你太过仁厚。他们刻意刁难于你，你反倒替他们开脱。”
他沉吟片刻，当即下旨：
“户部尚书督办钱粮不力，目光短浅，罚俸半年！其余刁难阻滞军务官员，各罚俸三月！”
“即刻清理所有军需账目，全力配合陈世倌调度，若再有一丝推诿懈怠，严惩不贷！”
“臣等谢皇上恩典！”
一众官员慌忙磕头谢恩，不敢再有半分异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