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倌闻言一怔,随即笑道:
“当时风雪太大,那人缩在墙角,脸都埋在衣袖里,并未细看。不过能冒着酷寒进京赶考,想来也是寒窗苦读的有志之人。臣回头会差人去正阳门一带打听,若是寻得到,定然留心。”
“如此甚好。”
乾隆点点头,忽然看向殿外漫天飞雪,“这雪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身子弱,披上斗篷,路上仔细些,别再染了风寒。”
“臣谢皇上关怀。”
陈世倌躬身道谢,正要起身告退,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高声通传:
“启禀皇上,户部尚书率各司官员在外求见,言有紧急要务奏报!”
气氛瞬间一凝。
苏培盛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悄悄抬眼看向乾隆。陈世倌眉头也微微蹙起,心里了然——果然是为了免赋税一事而来,这麻烦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乾隆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转瞬又恢复平静,淡淡开口:
“倒是来得快。宣。”
不多时,数位身着官袍的户部官员鱼贯而入,为首的户部尚书跪在地上,行过大礼后,抬头语气急切:
“皇上!臣等听闻圣上口谕,免去江南、浙江、福建、江西四省全年钱粮,此事万万不可啊!”
话音落地,其余官员纷纷附和,殿内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户部尚书往前膝行半步,拱手疾言:
“陛下!四省乃是国库根基,每年税银粮米占天下半数之多。如今西北用兵在即,军饷、粮草、器械处处都要银钱,骤然免去这么大一笔收入,国库必然空虚,军需调度恐要彻底断了来源!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其余官员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进谏,言语间皆是对钱粮亏空的忧虑,目光也有意无意地扫向一旁的陈世倌,明显将此事的源头算在了他身上。
陈世倌站在熏笼旁,脊背挺直,神色坦荡,并未躲闪众人的视线。
乾隆抬手,殿内嘈杂的声音立刻戛然而止。他目光扫过阶下一众户部官员,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朕的旨意,岂是朝令夕改的儿戏?”
“陛下,臣等也是为国库着想啊!”户部尚书急声辩解。
“为国着想?”乾隆冷笑一声,伸手指向陈世倌,“那你们不妨问问陈世倌,他一路南下北上,所见各地民情又是如何?你们整日守在户部衙门,对着账本算盈亏,可曾亲眼见过江浙百姓岁岁缴纳重赋,度日艰难?可曾见过良田荒芜、商贾弃农?”
众人一时语塞,面面相觑。
陈世倌见状,上前一步,对着乾隆躬身行礼,而后转向众官员,语气平和却字字有力:
“诸位同僚,我知道大家忧心国库开支。但杀鸡取卵,终有无卵可取的一日。江浙四省连年重赋,早已透支民力,如今休养生息一年,看似少了一季赋税,却能保住根本。”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西北军需,我已有全盘调度之法。依托各地物产互通、受灾区域就地转输物资,无需一味依赖东南税银。”
“我向皇上请命统筹西北粮饷,便是要跳出‘只靠富庶之地供血’的旧路。一年之后,四省民力恢复,届时再征赋税,只会比往年更加充盈。”
“空谈容易,实操艰难!”一名户部主事忍不住出声反驳,“物资调度、异地通商,中间变数极多,一旦出了纰漏,谁来担这个罪责?”
“自然是我。”陈世倌毫不犹豫,抬声道,“主意是我出的,法子是我想的,真若出了差池,所有罪责,由我陈世倌一力承担,绝不牵连旁人。”
他语气坦荡,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户部众人见他把话说到这份上,又看乾隆面色沉冷,知道圣意已决,再强谏也是无用,一时间无人再开口,殿内陷入一片沉寂。
乾隆看着眼前一幕,神色稍缓:
“都听见了?陈世倌敢立军令状,你们反倒瞻前顾后。朕意已决,四省免税之事,照旨执行。户部即刻整理账目,配合陈世倌统筹军需,不得推诿刁难。”
“臣……遵旨。”
户部尚书万般无奈,只得带头领命,一众官员也跟着俯首应下。
“都退下吧。”
众人如蒙大赦,依次躬身告退,转身离去时,不少人看向陈世倌的目光复杂,有不满,有忌惮,也有几分佩服。
殿内再次恢复安静,风雪依旧在殿外呼啸。
乾隆看向陈世倌,笑道:
“瞧见了?这下弹劾你的折子,怕是明天就能堆满御案了。”
陈世倌抬手抚了抚肩头的紫貂斗篷,淡然一笑: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只要能让百姓安居、国事安稳,几句弹劾,几句非议,臣并不放在心上。”
“好一个不以流言为惧。”
乾隆抚掌,“时辰不早,你也出宫办事吧。折子尽快拟好递上来,西北军需的大局,就托付给你了。”
“臣定不负圣恩!”
陈世倌深深一揖,转身迈步走向殿门。
踏出养心殿,凛冽的风雪迎面扑来,可身上狐裘暖烘烘的,心底更是一片透亮。
他抬头望向漫天飞雪,长长舒了一口气,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踏着积雪大步离去。
殿内,乾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对身旁的苏培盛缓缓说道:
“陈世倌有仁心,有谋略,更有担当。大清如今,正需要这样的臣子。传令下去,暗中关照沿途驿站,保障他往来行程安稳。”
“嗻。”苏培盛躬身领旨。
窗外风雪漫天,紫禁城一片洁白。
陈世倌踏着满地碎雪出了养心殿,刚走过乾清宫庑廊,身后便传来细碎的低语声。
几名刚退出养心殿的户部官员并未走远,立在廊下避风处,交头接耳,眼神时不时斜斜扫向他,语气里满是怨气与不服。
“真是书生误国!四省赋税说免就免,往后国库空虚,拿什么填窟窿?”
“说得轻巧,靠物资调度补军需!从古至今打仗打的就是钱粮,靠柴草鱼虾能撑起西北大军?简直儿戏!”
“他倒是落了个爱民贤臣的好名声,咱们户部,往后就得跟着背锅挨骂!”
话音一字不落飘进陈世倌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