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居地方官职，经手本职钱粮民政，目光却不止局限于一地一域。心系天下灾民，统筹南北物资调度，精打细算之下，民生、国需两相兼顾，小处不亏、大局盈余，这份胸襟眼界、治国谋略，颇有古之贤臣名臣的风范！”
乾隆语气愈发笃定，当即定夺：
“你既有这般度量与才干，朕自然成全。即日起，西北所有军需统筹、粮秣调度一应差事，尽数交由你全权督办！”
“你稍后下去，将方才所言各地灾情、调度方略、统筹计策细细拟成奏折递上来，朕即刻批阅，交由六部合议推行。”
话音落下，乾隆眉眼舒展，带着几分熟稔的笑意打趣道：“朕原先还想着，你此番进京，怕是又要哭着替海宁百姓求减免赋税了。”
一番破格提拔、盛赞嘉奖，让原本心怀忐忑的陈世倌浑身暖意翻涌，方才风雪中冻僵的身子彻底温热起来。
他瘦削的脸颊泛起通透的红光，腰背骤然挺直，褪去了方才的谦和内敛，满眼赤诚忠义，拱手高声道：
“臣身为朝廷臣子，食君之禄，必分君之忧，自当以天子心念为毕生己任！”
话至此处，他话锋一转，神色恳切，眼底藏着深沉忧虑：
“只是皇上，臣此番进京，的确有为海宁百姓陈情的心思。世人皆知浙江富甲天下，海宁富庶冠绝浙江，看似繁华无忧。”
“可自圣祖康熙爷亲征准噶尔以来，天下军国财赋，三分之二皆取自江浙之地。数十年层层征缴、岁岁输粮，这片富庶沃土，早已被反复汲取、透支元气。”
“如今江浙看似殷实，寻常百姓却只能靠红薯、糙米勉强果腹，不少乡县百姓依旧糠菜度日，苦不堪言。”
陈世倌语气沉重，句句发自肺腑：
“沃土年年耕种、岁岁汲取，从不休养生息，终究会地力贫瘠。江浙便是如此，常年重赋压榨，早已损耗根本。”
“这几年海宁大户纷纷弃农经商，良田无人耕种、地价连年暴跌，皆是因此而起！”
“臣屡次为江浙陈情，看似是为百姓哭穷，实则是为大清固本！臣不忍大清最富庶的财赋根基，渐渐耗尽元气、日渐凋敝！”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朗声进谏：
“故而皇上命臣统筹全国军需粮秣，臣有一句肺腑之言恳请圣听！万万不可紧盯东南富庶之地反复压榨！”
“如今统筹钱粮军需，当让江南、浙江、福建、江西四地暂且休养生息、蓄养民力。待数年后，江南民力充沛、财力丰盈，根基稳固，届时朝廷再兴西域战事、调拨财赋，方可长久支撑、万全无虞！”
一番忠言娓娓道来，格局宏大、思虑长远，字字句句都戳中治国根本。
乾隆听得全然入神，浑然忘我，随手端起手边凉茶一饮，入口冰凉，才骤然回神，笑着将茶水吐出，眼中满是赏识：
“你这老臣，最会为国算账、为民筹谋，算的从来不是一己得失，是大清的千秋长远！”
他略一沉吟，当即金口玉言，断然拍板：
“依你所言！今年江南、浙江、福建、江西四省，全年钱粮赋税，尽数豁免！”
此言一出，陈世倌心头巨震，当即双膝跪地，连连叩首，激动不已，声含喜色：
“臣代四省千万百姓，叩谢吾皇隆恩！”
叩首过后，他抬眼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诙谐：
“只是皇上，臣这般屡屡陈情、恳请免税，怕是回头户部官员，又要联名参臣一本，说臣蛊惑圣心、损耗国库了！”
乾隆看着他赤诚坦荡、心怀天下的模样，朗声大笑，殿内风雪寒色，尽数被这君臣相知的暖意驱散。
殿中笑声未落，苏培盛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暗自嘀咕。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一下子免去四省赋税，这笔窟窿可不是小数目，底下官员必然要有说辞。
乾隆端起新沏的热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阶下的陈世倌上，嘴角笑意未收：
“户部那群人的心思，朕岂能不知？整日盯着银钱账目，只看一时盈亏，哪懂什么固本培元的道理。他们要参，便让他们参去。”
他放下茶盏，身子向后靠在宝座软垫上，语气带着几分帝王的从容威严：
“朕既做了决断，就轮不到旁人置喙。你不必为此忧心。”
陈世倌直起身子，苦笑一声，抬手理了理身上刚换上的元狐锦袍，紫貂斗篷垂在肩头，暖意裹得周身舒坦，先前冻僵的手脚彻底活络开来。
“皇上护着臣，臣自然安心。”
他顿了顿，神色重新凝重，“只是西北军需开支浩大，四省赋税全免，国库收入骤减，臣统筹粮饷之时，怕是要处处捉襟见肘。臣不敢说大话，只能拼尽全力周旋。”
“朕召你督办此事，本就没指望一帆风顺。”
乾隆手指轻轻叩着案几，目光锐利，“朕知你精打细算，又懂各地物产民情，这也是执意把差事交给你的缘由。方才你说晋南秸秆、淮北芦席可充军用，山东鱼盐、江西粮货互通有无，这套调度法子，你只管放手去做。”
“臣明白。”
陈世倌拱手应下，“臣打算即刻传信各地僚属，先把受灾区域的物资统筹起来，就地转化为军需，一来省去长途转运的耗费，二来也不让百姓的生计受牵连。”
“只是还有一桩难处，西北路途遥远，运粮车马、民夫都要从各地征调，若是安排不当，反倒会扰了民间。”
“这点你考虑得周全。”
乾隆微微颔首，“征调民夫一事，优先用各地闲散劳力与受灾百姓，以工钱抵徭役，既补了他们的生计，也免了民间怨声。章程你来定，兵部、工部都会全力配合你。”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调侃：
“对了，你把大氅送给那赶考举子，如今身披朕的狐裘斗篷，也算因祸得福。那举子你可看清模样了？若是真有才学，日后不妨举荐一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