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倌跪在地上,鼻尖冻得通红,微微吸溜了一下冰凉的鼻息,非但没有半分窘迫,反而浅浅一笑,语气坦荡随和:
“回皇上,臣素来偏爱雪景。臣自江南远道而来,难得见京城这般漫天大雪,心里欢喜,不忍闷在轿中,便弃轿骑驴赶来宫中觐见,并非刻意装穷卖寒。”
他话音稍顿,抬手拂了拂肩头残雪,继续道:
“方才途经正阳门关帝庙,见一名赶考的寒门举子蜷缩墙角,衣衫单薄,冻得浑身发抖,实在凄惨。臣于心不忍,便将身上厚重的大氅脱下来赠予了他。”
话音刚落,陈世倌鼻尖猛地一酸,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清脆的喷嚏声打破了殿内的沉静。
伺候在旁的小太监下意识低头掩唇,苏培盛也悄悄垂了眉眼,强忍笑意,整个养心殿紧绷的氛围瞬间松快了几分。
乾隆看着他单薄瑟缩却坦荡赤诚的模样,眼底笑意漾开,语气愈发温和:
“你这人,倒是一贯的怜贫惜文,心怀仁善。来人!”
他当即扬声吩咐:“将朕那件带紫貂斗篷的元狐大袍取来,赏给陈世倌!”
宫人立刻应声退下领旨。
乾隆望着依旧跪地的陈世倌,笑着打趣:
“你一句不忍坐轿冲雪而来,倒是勾起了朕的兴致。改日风雪晴好,朕也想效仿你,骑驴出紫禁城,赏一赏这都门雪景。”
说罢,他抬手虚抬:“起身吧,不用跪着了,坐到旁边熏笼边暖暖身子。”
“谢皇上体恤。”
陈世倌躬身起身,瘦弱的身形微微佝偻,缓步挪到暖烘烘的熏笼旁坐下,暖意缓缓包裹住冰冷的四肢,冻僵的指尖才慢慢有了知觉。
乾隆示意苏培盛备上吃食,不多时,宫人端来一碟精致什锦点心、两碗温热的牛乳。
乾隆抬手一指,语气随意:“这碗奶子赏你。”
“谢皇上。”
陈世倌低头看着面前温热的牛乳,说了句,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他出身书香门第,一辈子恪守惜福节食的清规,素来喝不惯牛乳腥甜厚重的味道,于他而言,这碗牛乳堪比苦药。
可君恩浩荡,君赐不敢辞。
他不敢有半分推辞,微微屏息,闭紧嘴巴,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像极了服药下咽。
喝完之后,他轻轻嘬了嘬唇,放下碗盏,压下口中不适,抬眼正色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恳切:
“臣此番千里迢迢进京,本意是叩请主子,减免江浙属地百姓的钱粮赋税。”
他微微苦笑,眼神带着几分打趣:
“可方才进宫,听闻主子正要调派江南粮秣补充军饷,臣实在意想不到,倒像是臣专程来跟主子讨要钱粮来了。”
乾隆捏起一块精致点心,小口慢嚼着,神色淡然,并未接他减免钱粮的话头,反而话锋一转,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何时到的京城?”
陈世倌立刻敛了笑意,正色回禀:
“回万岁,臣前日夜间便已抵京。”
“走的水路还是旱路?”
“臣一路辗转,先走旱路从金陵赶赴安徽,途经河南北上,又绕行山东,至德州方才登船,走运河水路到天津卫,最后从通州下船入京。”
陈世倌细细回道,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近来南下漕船拥堵严重,河道阻滞不堪通行,短短路程,臣足足走了一月之久,一路所见所闻,尽数记在心里。”
乾隆闻言,缓缓推开面前的点心碟子,端起清茶漱了口,拿过旁边的锦帕擦了擦指尖,神色已然褪去方才的闲适,多了几分肃穆:
“那你一路行来,沿途各地秋收光景、田间农事如何?”
这是正事问话,容不得半分含糊。
陈世倌微微仰头,闭目沉吟片刻,将一路见闻条理分明地道来,字字清晰:
“回皇上,臣途经之地,秋粮皆已收割入库,各地年景参差不齐。”
“江苏今年是十二成大熟,五谷丰登;浙江全境也是十足丰年,百姓收成颇丰。”
“江西南北分化悬殊,南部逢大旱,收成锐减,北部却是百年难遇的好年景。”
“整体来看,河南、直隶大半区域皆是丰年,唯有几处地方受灾。”
“淮北遇水灾,田地被淹;豫西沙暴过境,损毁大片庄稼;”
“山东南、西、北三方闹蝗灾,田间庄稼几乎被蝗虫啃噬殆尽;唯独山东东部靠海,年景安稳丰收。”
“另外,臣沿途听闻,晋南近日遭遇风灾,高粱扬花关键期被狂风席卷,尽数吹瘪,颗粒无收。”
他条理清晰报完各地灾情丰年,随即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沉稳睿智:
“但臣一路细看,各处官府赈灾举措还算稳妥。淮北水灾虽重,却极少见到流离失所的难民,当地官府推行以工代赈,让百姓编织芦席换取口粮,足以养家糊口。”
“山东虽遭蝗灾寸草不生,但东临大海,鱼虾、海盐物产丰饶。臣见当地百姓受灾困苦,又念及江西盐价高昂、江南金陵鱼虾稀缺,便与地方官府商议,出资三万两采办海盐,十五万两收购冻鱼冻虾。”
“一来为山东灾民变现物资、筹措赈灾银两,二来平抑江南、江西物价,就连湖广地界也能从中受益,一举数得。”
说到此处,陈世倌微微躬身,目光笃定:
“方才听闻主子有意命臣督办粮草军饷,臣心中已有盘算。晋南风灾虽绝收庄稼,然秸秆完好,可充作军用饲料;淮北盛产芦席,可大量采办供给军需。”
“如此一来,百姓能得实惠、安稳度灾,臣的军需差事也能稳妥办妥,两头周全,皆是利好。”
一番话说得条理通透、思虑深远。
乾隆静静听完全程,原本平淡的眼眸骤然亮起精光,眼底满是赞许,语气铿锵:
“好!说得极好!”
他直直看着陈世倌,字字郑重:
“朕素来知晓你清廉正直、体恤百姓,是难得的清官。今日看来,这寻常考语,终究是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