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廷玉端着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苍老的脸上不见波澜：
“意料之中。皇上刚委他清查朋党，他此刻避嫌还来不及，怎会私下与我们往来？”
“可任由他这般查下去，咱们门下不少人手脚并不干净，若是被揪出来，后果不堪设想啊！”
“慌什么。”张廷玉放下茶杯，目光幽远，“傅恒有才，却也重名声、守底线。他要查的是实弊，并非刻意打压某一派。你叮嘱门下众人，近期收敛行迹，谨守本分，不授人以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深意：“另外，派人暗中留意太医院与长春宫的动静。皇后胎气虽稳，可先前久病缠身，终究根基偏弱。后宫之事，从来都能牵动前朝。”
众人瞬间领会其意，纷纷点头领命。
而鄂尔泰府中，气氛亦是相差无几。
卧病在床的鄂尔泰听完属下回禀，枯瘦的手指敲了敲床沿。
“傅恒闭门谢客，摆明了要置身党争之外。此人深得圣宠，又手握实权，硬碰硬讨不到好处。”他声音沙哑，“传令下去，门人近期安分守职，不许主动招惹傅恒。”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清查？”身旁子侄不甘问道。
“自然不是。”
鄂尔泰眼中闪过精光，“他想居中处事，便必然会两边都得罪。我们不必出手，只需暗中收集张党官员的把柄，待傅恒查到对方头上，坐山观虎斗即可。等两败俱伤，便是我们的机会。”
“还有，”他补充道，“多多留意长春宫的消息。嫡嗣兴盛，对我们绝非好事，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即刻回报。”
两派心思各异，却都不约而同将目光锁在了长春宫与傅恒身上。
夜色渐深，整座京城陷入静谧，可暗处的交锋、算计、窥探，从未停歇。
长春宫内，暖意融融。
皇后靠在软榻上，翻看闲书，气色较之往日好了不少。
乾隆处理完晚间政务，依旧留在此处相伴。
“今日外面动静不小吧？”皇后轻声开口，指尖抚过书页，“听闻傅恒大人回京，不少官员登门拜访。”
乾隆坐在一旁，替她拢了拢身上的薄毯，淡淡道：
“都被他回绝了。此人拎得清轻重，知道眼下该做什么。”
“傅恒能干，弟妹又懂事，这一对，实在难得。”皇后含笑说道。
“正是这份难得，才更要护着，也要防着。”
乾隆语气平淡，却透着帝王的深沉，“朝野各方都想拉拢他，他若稍有动摇，朝堂格局便会彻底失衡。朕让他清查朋党，也是磨一磨他，让他时刻记得君臣本分。”
皇后微微蹙眉：“皇上这般试探，会不会太过严苛？”
“严苛，才是保全。”乾隆看向她，眼神温柔下来，“如今你身怀有孕，富察一族风光无量，多少人虎视眈眈。朕今日多一分约束，来日你们便多一分安稳。”
皇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她懂帝王的权衡，也懂这份严苛背后的护持。
“只愿风波早日平息，朝野上下能安稳度日。”
“会的。”乾隆伸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之上，动作轻柔至极，“有朕在，没人能搅乱这盛世，更没人敢伤你和孩子分毫。”
窗外夜色如墨，宫墙高耸，隔开了人间烟火，却隔不住内里翻涌的暗流。
傅府之内，瓜尔佳氏早已安置好府中诸事，见傅恒仍在书房翻看各地卷宗，端着夜宵走了进去。
“夜深了，先歇歇吧。明日还要早朝。”
傅恒抬眸，接过食盏，苦笑一声：
“如今万事缠身，想歇也歇不安稳。张鄂两党看似蛰伏，实则暗中布局，接下来的日子，怕是要不得清闲了。”
瓜尔佳氏立在案边，轻声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一心为公，行得正坐得端，便无惧任何算计。只是切记，万事留三分余地，莫要太过刚直。”
“我记下了。”傅恒吃下一口点心，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这偌大的紫禁城，这巍巍朝堂，从来都是棋局。我们身在局中，唯有步步谨慎，方能行至终点。”
瓜尔佳氏闻言，轻轻抬手，替他拂去肩头沾染的薄尘。
她指尖温软，触到衣襟的瞬间，傅恒紧绷多日的肩背骤然松垮下来。
“棋局再险，也有臣妾替你守着后方。”
她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堆满案头的密卷公文上，语气带着心疼，“你离府半月，日日奔波劳碌，回来便整夜伏案，身子如何吃得消？”
傅恒放下银筷，伸手精准扣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拽，便将人拉至身侧站定。
“在外奔波，万般辛苦都不觉着，唯独夜夜归帐时，心里空落落的。”
他抬眼望着她，眼底褪去朝堂的沉稳凌厉，只剩浅浅温柔，“唯独回了傅府，见着你，才算真的落了心。”
瓜尔佳氏被他看得耳尖微热，抬手轻轻覆在他蹙起的眉心，指腹细细摩挲抚平那道浅痕：
“日日思虑过重，眉头总拧着。”
傅恒顺势偏头，侧脸轻蹭她柔软的掌心，动作慵懒又缱绻：
“朝堂琐事缠身，唯有夫人能抚平我心绪。”
他抬手揽住她的腰，微微用力，将人稳稳拥进怀里，胸膛坚实温暖，稳稳圈住她整个人。
多日未见，怀抱带着久违的贪恋，不轻不重，刚好将她妥帖护住。
“府里一切安好？孩子们可乖？”
傅恒埋在她颈侧，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疲惫后的松弛。
“都好。日日念书习武，从不胡闹，夜里还总念叨着爹爹何时归家。”
瓜尔佳氏抬手环住他的脖颈，轻轻顺着他脑后的发辫，语气温柔，“我每日都将府中打理妥当，绝不叫家事分你半分心。”
傅恒低低应了一声，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几分：
“辛苦夫人了。我常年在外办差，府中大小诸事，教养孩童、打理内宅，全都压在你一人身上。”
“夫妻一体，何来辛苦之说。”
她微微垂眸，鼻尖轻蹭过他鬓边微糙的肌肤，“我不求你权位显赫，只求你岁岁平安，事事顺遂，日日能平安归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