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瞬间通透帝王深意。
皇上要他做孤臣。
无党无派、无私无亲,只忠于帝王一人。
他深深叩首:“臣遵旨!定当秉公查核,肃清朋党,安定朝局,不负圣望!”
乾隆看着他恭谨笃定的模样,心底的猜忌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真切的体恤。
“你连日奔波辛苦,今日不必当差。”
他语气柔和下来,带着一丝旁人难得的温情:
“归家歇息,陪陪妻儿。你夫人连日在长春宫侍疾尽礼,温顺懂事、进退有度,朕看在眼里。”
傅恒闻言,心头微暖,再次叩首:
“臣妻愚昧,得皇上包容体恤,是臣府莫大福气。”
“她不愚昧。”
乾隆淡淡打断他,眼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心绪,“她通透、沉稳、知分寸、懂进退。比许多深宫妇人、朝堂臣子,都看得明白。”
短短一句评价,分量极重。
傅恒心头微震,不敢多言,只垂首听命。
“去吧。”乾隆挥手,语气松弛,“明日早朝,朕另有封赏安排。”
“臣,遵旨。”
傅恒深深一揖,稳步退出养心殿。
殿门合上的一瞬,殿内温和的气息瞬间荡然无存。
乾隆立在窗前,望着傅恒挺拔远去的背影,眸光沉沉,低声自语:
“傅恒……太稳、太智、太忠。”
“稳得让人安心,也稳得让人忌惮。”
炭火明明暖暖,却烘不散帝王心底根深蒂固的权衡冷意。
年轻权臣,盛世外戚,君臣相得,千古佳话。
可帝王心底永远清楚——
君臣再好,终究是君臣。
恩宠再厚,终究要制衡。
宫外,秋风卷起落叶,簌簌翻飞。
傅恒步出养心殿,檐下秋风迎面扑来,吹散了殿内凝滞的威压。
随行内侍躬身引路,他却摆手示意不必相随,独自沿着宫道慢行。
方才君臣对答的字字句句,仍在心头盘旋。
皇上一面托付重任,一面敲打制衡,恩威并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心里清楚,中立查朋党这条路,无异于行走在刀锋之上,张鄂两党蛰伏多日,绝不会坐以待毙。
行至长春宫附近,远远便见殿外值守的宫人个个神色恭谨,往来步履都放得极轻。
傅恒脚步稍顿,望着殿门方向,眸色柔和几分。
皇后胎气初定,这一宫安宁,连着富察一族的根基也稳了几分,可随之而来的猜忌与针对,也必然会接踵而至。
他没有上前叨扰,只是驻足片刻,便转身朝着宫外走去。
归心似箭,家中之人,想必早已盼了许久。
傅府大门前,下人早已候立多时,见他身影出现,连忙上前迎拜。
“老爷回府了!”
傅恒微微颔首,径直入府。
穿过几重庭院,刚踏入内院,一道纤巧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
正是瓜尔佳氏。
她褪去宫中侍立的拘谨,眉眼间满是真切的牵挂,伸手想替他拂去肩头尘土,又顾及礼数,动作顿在半空。
“一路辛苦,可还安好?”
她轻声问道,语气里藏不住担忧。
傅恒见状,主动上前半步,任由她抬手整理衣襟,唇角勾起浅淡笑意:
“一路顺利,只是连夜赶路,略有些乏累。宫中之事,你都听说了?”
“一早便得了消息。”
瓜尔佳氏指尖划过他衣上沾染的风尘,低声道,“皇后娘娘有孕,是天大的喜事,可这喜事背后,藏着多少风波,想必你也心知肚明。”
两人并肩走入正厅,屏退左右,厅内只剩彼此。
傅恒落座,端起侍女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淌入腹中。
“养心殿面圣,皇上已然提点过我。张鄂两党按兵不动,看似安分,实则都在观望。如今命我居中清查朋党,摆明了是将我推到风口。”
瓜尔佳氏坐在一旁,眉头微蹙:
“皇上此举,既是信任,也是试探。你手握兵权,又是外戚,如今皇后再添龙胎,朝野目光尽数聚在你身上。两党之人不敢直面皇上,难保不会暗中使绊子,栽赃构陷。”
“我明白。”
傅恒放下茶盏,神色沉凝,“所以往后行事,更要谨言慎行。公事上秉公处置,不偏不倚;私下里,杜绝一切不必要的往来。”
他抬眸看向妻子,想起昨日长春宫的种种,补充道:
“这些日子你常去长春宫侍奉,做得极好,皇上也看在眼里。只是往后也需多加留意,后宫之中,闲话最是伤人。”
瓜尔佳氏浅浅一笑:“我晓得分寸。我只是尽晚辈本分,不攀附、不张扬,旁人便是想挑刺,也无从下手。”
“倒是你,清查朋党一事牵扯甚广,张廷玉、鄂尔泰皆是朝中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行事万万不可急躁。”
“我自有考量。”傅恒目光坚定,“皇上要的是朝堂清净,不是掀起党争混战。我只查贪腐徇私、结党营私之实,不针对派系本身。如此一来,既能办成差事,也能少树仇敌。”
正说话间,管家在外求见,手持一叠拜帖入内。
“老爷,京中不少官员听闻您回京,递来拜帖,想要登门拜访。还有几位张党、鄂党的核心官员,也遣人送来了问候。”
傅恒扫了一眼厚厚一叠名帖,眸色冷了下来。
“全部回绝。”他语气干脆,“就说我连日赶路身心疲惫,闭门休养,一应拜访一概不见。若有公事,明日早朝之上再议。”
管家应声领命退下。
瓜尔佳氏轻叹一声:“刚一回京,各方势力便闻风而动,都想探你的口风,拉拢站队。”
“越是如此,越不能沾身。”傅恒道,“现在半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我傅恒一身荣辱,系于君心与国法,绝不能沦为党派棋子。”
同一时刻,张廷玉府邸。
堂内灯火通明,几名心腹官员围坐一堂,神色焦灼。
“老师,傅恒回京了,方才派人去递拜帖,直接被拒之门外,连面都不肯见。”一名中年官员沉声道,“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做中立之人,不愿与我们有所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