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一惊：“夫人何出此言？”
瓜尔佳氏淡淡一笑，眼底尽是看透深宫权术的沧桑：
“皇后有孕，富察登顶，傅恒权重，皇上偏爱。看似满盘皆赢，实则是把所有人都推到了风口浪尖。”
“张鄂两党隐忍不发，不是认输，是在等着皇上的猜忌。”
她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荣宠太盛，便是催命符。”
“我夫君站得太高、太亮，往后风雨，只会越来越大。”
正说着，门外宫人匆匆来报：
“夫人！宫外传信，傅恒中堂连夜启程，明日午时即可抵京！”
闻言，瓜尔佳氏眼底沉沉的郁色瞬间褪去，一抹真切的暖意与欢喜，终于爬上眉眼。
漂泊在外、风雨奔波的那个人，要回来了。
她唇角轻轻扬起，温柔却坚定：
“回来了，就好。”
次日正午，秋阳高悬，天光刺目。
正阳门大开，一队轻骑扬尘入城。
傅恒一身玄色征袍未换，衣上还沾着山西山道的尘土风霜，乌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略带倦色，却脊背挺直、步履沉稳，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凛冽锐气。
他未回府洗漱，未片刻停歇，下马之后径直往养心殿趋步而去。
宫道悠长，内侍远远看见他的身影，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中堂一路辛苦。”
傅恒微微颔首，脚步未停，低声道：“皇上在殿中？”
“回中堂，皇上近日处置朝政，一直在养心殿，知晓您今日回京，特意吩咐，您一到即刻入见，无需通传等候。”
傅恒眸光微凝。
特意免通传。
是恩信，亦是试探。
他心中透亮，抬手整了整官袍衣襟，敛去一身风尘锐气，稳步踏入养心殿。
殿内静极，唯有炭盆暖火微微噼啪作响，檀香清淡，沉肃压人。
乾隆一身常服，端坐御案之后，手中捏着一份奏折，头也未抬，声音平淡无波：
“回来了？”
傅恒双膝稳稳跪地，行三跪九叩的君臣大礼，声线沉稳铿锵：
“臣傅恒，奉旨督办山西军务、清查匪患，差事粗疏，劳皇上挂念。今诸事初定，臣回京复命。吾皇万岁。”
“起来吧。”
乾隆放下奏折，抬眸看向他。
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过傅恒满身风尘、未褪征袍，眼底情绪深浅难辨。
“一路连夜赶路，够急。”
傅恒起身垂首，姿态恭谨有度：
“宫中传出皇后凤体有孕喜讯，臣心挂宫闱，不敢在外迁延片刻，是以星夜兼程赶回。”
这话坦荡直白，不躲不避。
乾隆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淡淡一笑，语气听似随意，却字字藏锋：
“你倒是实诚。旁人听说皇后有孕，皆是贺喜国泰民安、皇嗣绵延。你倒好，张口就是惦记宫闱。”
傅恒心头一凛，面上神色不改，从容回话：
“皇后乃国母，龙胎乃国本。宫闱安稳，便是天下安稳。臣心系宫闱，即是心系江山。”
一句回话，滴水不漏，既表忠心，又避了外戚私亲之嫌。
乾隆眼底笑意微深，指尖轻轻敲击御案，节奏缓慢，带着帝王独有的压迫感。
“山西一案，你办得极好。剿匪肃贪，连根拔起，地方督抚无人敢置喙。”
话锋陡然一转，骤然凌厉：“可也正因如此，你傅恒如今在外声望太盛。地方官吏，只知有傅中堂，不知有朝廷。”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寻常臣子，听闻此话早已心慌战栗。
可傅恒脊背依旧笔直，不慌不乱，微微垂眸，语气恳切坦荡：
“臣不敢。臣所有杀伐决断、惩恶肃贪，皆是奉皇上旨意而行。臣不过代天行令，一切威名，尽归圣主，臣不敢居分毫。”
“哦？”乾隆挑眉，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他，“那朕再问你——如今皇后有嫡胎，你身为外戚重臣，手握兵权、掌军务吏治，朝野半数官员仰你鼻息。你心里，可有半分骄矜、半分倚仗？”
这问题，是诛心之问，是帝王制衡最锋利的一刀。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傅恒猛地垂首，神色愈发恭谨，语气郑重肃穆：
“臣不敢有，亦不曾有。”
“臣出身旗籍，蒙皇上破格提拔，少年身居高位，皆是圣恩浩荡。臣一生所求，唯忠君、唯报国。”
他抬眸，目光澄澈坦荡，直视乾隆眼底，字字铿锵：
“皇后是皇后，臣是臣。国脉是国脉，臣职是臣职。臣分得清清楚楚！臣绝不会借后宫恩宠固权，更不会借皇嗣之威结党！若存半分私心，甘受天诛！”
殿内沉寂片刻。
乾隆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有为、智勇双全、始终进退有度的臣子。
他心中清楚，傅恒句句真心。
可帝王之道，从不信真心，只信制衡。
良久，乾隆收敛威压，缓缓靠回椅背，语气恢复平和。
“朕知你忠心。”
他话音放缓，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意：
“朕今日问你这些，不是疑你，是替你挡天下悠悠众口。”
“如今皇后再孕，富察荣宠冠绝朝野。张鄂两党蛰伏暗处，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盯着富察氏。你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箭穿心。”
傅恒躬身拱手：“臣谨记皇上教诲，此后行事，愈发谨小慎微、守礼安分。”
“安分不够。”
乾隆淡淡开口，眸光深沉，“你要懂大势、懂制衡。”
“张党老谋深算，根深蒂固；鄂党门生遍布，盘根错节。如今两党齐齐蛰伏，不是认输，是在等你犯错、等朕生疑。”
他看着傅恒，语气笃定：“你太强、太顺、太得圣心，便是你最大的破绽。”
傅恒凝神细听，躬身道：“臣请皇上示下。”
乾隆缓缓起身，踱步走到殿中，望着窗外澄澈秋空，缓缓道：
“山西匪案、滹沱河河工案、江南漕盐贪腐案，三案牵连甚广，朝堂暗流无数。你此番回京，不必急着揽权，暂且收敛锋芒。”
“军务暂交兵部接手，你专心帮朕清查朝野朋党私弊。”
他转头看向傅恒，眼神锐利分明：
“朕要你——不偏张、不倚鄂，中立秉公，替朕清扫朝堂积弊。”
这句话，等于把最锋利的刀，再次交到傅恒手中，却也同时把他架在了两党对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