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柔声劝道:
“皇上太过紧绷了。不过是后宫妇人几句闲话,不必如此草木皆兵。”
乾隆回身坐回炕边,伸手握住她的手,语气沉定:
“你心地仁厚,看不见底下的暗流。如今永琏在储位、你再怀龙胎,富察氏一门荣宠已至顶点。树大招风,朝堂后宫,盯着你们母子的人,数不胜数。”
他顿了顿,眸光锐利如锋:
“朕今日不严压,来日便是流言蜚语、构陷缠身。朕宁可让人惧,也绝不让你和孩儿受半点算计。”
皇后默然无言,心底清楚,帝王看似严苛,实则句句都是护她的苦心。
长春宫的口谕悄然传出,没有大张旗鼓,却像一张无形大网,瞬间罩住整座后宫。
紫禁城内各宫,方才还蠢蠢欲动、私下揣测的妃嫔,尽数敛了心思、闭了口舌,无人再敢妄议半句皇后胎相之事。
与此同时,宫外,西山驿道。
秋风卷着尘土,漫天萧瑟。
一身玄色官袍的傅恒勒住马缰,立在高坡之上,遥遥望向紫禁城方向。
连日在山西剿匪、清查地方贪腐,日夜不休,一身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疲惫,却依旧挺拔凌厉、气场凛然。
随从亲兵快步上前,躬身回话:
“中堂,京城快马加急传信,宫中喜讯——皇后娘娘凤体有孕,龙胎稳固,皇上龙颜大悦,六宫大赦、朝野同贺。”
“什么?!”
傅恒浑身一震,眼中骤然亮起喜色,连日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抬手攥紧缰绳,难掩心底震动,低声喃喃:
“皇后娘娘有孕……天大的喜事!”
于大清,是国祚绵延之祥瑞;
于朝堂,是富察根基再固的定局;
于他傅恒,更是朝局天平彻底倾斜的关键一步。
亲兵低声补充:“宫中还传,皇上破格提拔贺耀祖掌太医院,专侍后宫。另外,皇上特意下旨甄选属马乳母,常驻翊坤宫备用,对皇后胎气极为看重。”
傅恒眸光微沉,瞬间从大喜中冷静下来,瞬间看透内里利弊。
皇上越是厚待皇后、偏爱富察子嗣,朝堂党争就越是会白热化。
张廷玉、鄂尔泰两派僵持数年,原本势均力敌、互相制衡,如今皇后再孕、储君有靠,富察外戚声势暴涨,张鄂两党必会人心浮动、铤而走险。
风声,要更紧了。
傅恒沉眸片刻,冷声吩咐:
“速速备马,连夜回京。山西匪患收尾交由地方督抚督办,无需我坐镇。”
亲兵一愣:“中堂!案情尚未彻底结清,贸然回京恐遭言官弹劾!”
“无妨。”傅恒眼神坚定,语气果决,“皇后新孕,朝野动荡在即,京城最需我。些许弹劾风浪,我傅恒担得起。”
他心里透亮,此刻的京城,看似普天同庆、一派祥和,实则早已暗流汹涌。
他必须回去。
而此时,京城内阁值房。
暮色沉沉,烛火摇曳。
张廷玉一身素色朝服,端坐案前,指尖捏着刚送来的宫报,苍老的眼底无波无澜,看不出喜怒。
身侧门生躬身低声道:
“老师,长春宫传出喜讯,皇后复得龙胎,皇上大喜,连日封赏后宫、稳固嫡脉。如今富察氏声势滔天,我张派一众官员,人心已然浮动。”
张廷玉缓缓抬眼,声音苍老沙哑,字字冷静刺骨:
“慌什么?不过是多了一位嫡皇子。”
“可如今傅恒手握兵权、督办军务,皇后再孕,皇上偏心嫡脉,日后朝堂,再无我等立足之地!”门生急声道。
张廷玉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微凉:
“富贵鼎盛,必招天妒。富察氏盛得太快、太满,早已盛极而危。”
他指尖轻轻敲击桌案,眸光深邃:
“皇上重嫡重长,没错。可皇上最忌惮的,便是外戚专权、臣下势大。从前宠信富察,是因为富察温和无党、忠心不二。”
“如今声势滔天、朝野依附,皇上心里,早已忌惮。”
门生瞬间顿悟,背脊一凉:
“老师的意思是——盛宠即是牢笼?”
“不错。盛极必衰,宠极必危。”
张廷玉缓缓闭眼,轻叹一声:
“傅恒年少权重、军功累累,皇后连得子嗣、荣宠无双。看似烈火烹油,实则已经走到帝王制衡的刀尖之上。不用我们动手,皇上自会制衡打压。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坐收渔利即可。”
隔壁鄂尔泰府邸,亦是同理。
鄂尔泰卧在榻上,听完下人禀报,面色沉凝。
身旁子侄低声道:“伯父,如今局势对我们极为不利!皇后有孕,富察稳固,傅恒权位再无可撼动,咱们鄂派怕是要被彻底压下去!”
鄂尔泰缓缓睁眼,眼神锐利:
“急什么?水满则溢,月满则亏。”
“皇上最爱制衡,最恨一家独大。富察今日有多风光,来日就有多招猜忌。”
他抬手挥手,冷声道:“传令下去,所有门人,近期一律闭嘴安分,绝不许参奏傅恒、绝不许非议后宫。谁敢妄动,拖累全族,严惩不贷!”
侄子不解:“伯父?咱们为何不趁机发难?”
“蠢货!”鄂尔泰低声呵斥,“皇上如今正护皇后、护龙胎,谁撞上去,谁就是死路一条!此刻隐忍,便是最好的进攻。等风头一过,帝王猜忌自生,届时不用我们出手,自有天收!”
一夜之间,京城两大党派,张鄂两党不约而同选择蛰伏隐忍。
表面朝野祥和、普天同庆,内里却是人人揣着心思,屏息蛰伏,静待变局。
而此刻的傅恒府上。
瓜尔佳氏独自归来,屏退所有下人,独坐窗前。
窗外秋风簌簌,落叶纷飞。
她褪去外层华贵的皮袄,一身素色常服,清丽的眉眼间,没了人前温婉得体的笑意,只剩满心沉沉的思虑。
贴身丫鬟女端来热茶,轻声道:
“夫人,今日长春宫大喜,皇上那般高兴,六宫恭贺,本该是大好事,您怎么反倒心绪沉沉?”
瓜尔佳氏端着热茶,指尖微凉,望着窗外沉沉暮色,轻声开口,语气通透悲凉。
“好事不假,祸机亦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