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目光赤诚坚定,字字泣血明志:
“皇上若信臣,臣便继续秉公清查,肃清朋党、安定朝堂!”
“皇上若疑臣,无需旁人弹劾、无需流言蜚语!皇上只需一纸圣旨,即刻收回臣所有权柄,罢免臣一切官职!”
“臣毫无怨言、即刻归府、闭门思过,此生不再参政!”
“臣一生忠君,唯皇上旨意是从!绝无半分欺瞒!”
句句坦荡,字字赤诚,没有半分狡辩,没有半分畏缩。
殿内彻底安静。
乾隆定定看着阶下跪叩的傅恒。
看着他坦荡无畏的眉眼、沉稳忠贞的姿态,心底翻涌的猜忌、疑虑、忌惮,一点点缓缓散去。
他太懂傅恒。
此人年少老成、通透隐忍、刚正不阿、进退有度。
若真有反心、真藏野心,绝不会如此光明磊落、坦然无惧。
所谓私树私党、功高震主,不过是朝堂小人的刻意构陷、无端抹黑。
是两党畏惧清算,刻意挑起的君臣嫌隙!
良久,乾隆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寒凉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怜惜,还有一丝愧疚。
他缓步上前,亲自俯身,伸手扶起傅恒。
“起来吧。”
语气已然温和,带着帝王释然的沉定:
“朕,信你。”
短短三个字,千斤重量。
傅恒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心底巨石落地,躬身起身,依旧垂首恭立。
乾隆捏着那封匿名密帖,指尖微微用力,纸面褶皱变形,眼底掠过一丝凌厉冷怒:
“一群鼠辈!”
“朝堂博弈、政见之争,光明正大便可,竟敢用匿名密折、阴私构陷之术,离间君臣、祸乱朝局!”
他眸光骤然锐利,冷声下令:
“传朕旨意!彻查匿名密帖来源!但凡牵涉其中、暗中构陷重臣、挑拨君臣者,无论官职高低、派系新旧,一律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另外,昭告朝堂!傅恒秉公正直、一心为国,此次弹劾全系恶意诬陷!百官不得再妄议傅恒、不得阻挠清查吏治诸事!”
旨意一出,便是帝王公开为傅恒撑腰、彻底洗刷污名!
傅恒心头一暖,再次躬身叩首:
“臣,谢皇上圣明信任!”
乾隆看着他风尘未褪、依旧沉稳恭谨的模样,轻声叹道:
“傅恒,朕知你难。”
“你手握利刃、身处漩涡,查贪腐则得罪贪官,清朋党则得罪党派,做事则必犯错、较真则必树敌。”
“满朝文武人人自保、人人算计,唯有你一人,替朕挡所有暗箭、担所有骂名。”
这是帝王第一次,直白道出傅恒的不易与委屈。
傅恒垂眸,声音沉稳:“为国挡风雨,为君担是非,是臣本分。”
乾隆拍了拍他的肩头,眼神郑重:
“你且放心去查。天塌下来,有朕替你顶着。”
“从今往后,朕倒要看看,谁还敢妄议你、构陷你、算计你!”
一句庇护,掷地有声。
可傅恒心底清楚。
今日风波虽解,猜忌虽消,可朝堂暗流从未停歇。
张鄂两党蛰伏暗处,绝不会就此收手。
今日一封密帖,只是开端。
往后,只会有更多暗箭、更多算计、更多风波。
君臣相得再好,终究伴君如伴虎。
圣心一瞬可暖,一瞬可寒。
走出养心殿时,秋风迎面吹来,微凉刺骨。
傅恒抬眸望向天空,天光刺眼,万里无云。
盛世朗朗,乾坤清明。
可他脚下的这条路,早已步步荆棘、步步惊心。
张府书房,烛火幽幽,光影摇曳。
碎开的白瓷茶盏被静静搁在案角,一缕茶水缓缓漫开,像极了眼下逐渐失控的朝局。
张廷玉端坐太师椅上,面色沉静,眼底却翻涌着数十年未曾有过的凝重。
一旁心腹门生垂首立着,低声复述宫内动向:
“老师,养心殿之事已经传遍朝堂。皇上不仅当众力保傅恒,还下旨彻查匿名密帖来源,严查挑拨君臣、暗构重臣之人。如今满朝无人再敢明着非议傅恒,人人都怕引火烧身。”
张廷玉指尖轻轻摩挲案沿,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苍老。
“朕倒要看看,谁还敢算计傅恒……”
他轻轻复述乾隆那句庇护之言,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
“皇上护得越紧,傅恒死得越快。”
门生一愣:“老师?如今圣心偏向傅恒,我们已然落了下风,为何还说他会死?”
“你只看眼前恩宠,看不懂帝王心术。”
张廷玉抬眸,眸光幽深如潭,字字阴鸷通透:
“皇上今日公开撑腰,是为稳住傅恒、稳住清查大局。可皇上心里,从来都忌惮外戚权重、臣下独大。”
“今日一封匿名折,皇上能压下去。明日一桩实案、实据、实祸,皇上便再也护不住他!”
门生瞬间心头一震:
“老师的意思是……我们不再用流言构陷,改用真案子拖他下水?”
“不错。”
张廷玉微微颔首,眼底寒光乍现:
“流言无根,风吹即散。可河工、漕粮、库银、人命,桩桩件件都是实罪。”
他俯身,指尖点向桌下叠放的旧卷宗,那是数年之前滹沱河溃堤旧案的残存底档。
“傅恒如今手握清查大权,大刀阔斧清理朝野积弊。他查别人,便是明君良臣。一旦旧案牵连到他身边之人,便是百口莫辩。”
门生猛然醒悟:
“老师是想从滹沱河旧案入手?可当年河工督办是鄂善,与傅恒并无直接瓜葛!”
“无瓜葛,便造出瓜葛。”
张廷玉声音轻得近乎残忍:
“傅恒当年初入朝堂,曾奉旨督查河工物料,虽未主理,却有过签字备案。只要找出当年物料账目纰漏,咬定他督查不严、隐匿弊情、知情不报,便是铁罪!”
“知情不报,便是同流合污。”
“隐匿弊情,便是欺君。”
“身居高位默许贪腐,便是权臣结私!”
一连三句,句句致命。
书房内瞬间寒意彻骨。
门生后背发凉,低声道:
“可鄂善是鄂党旧人,我们翻鄂党的案子,岂不是帮了鄂尔泰?”
“蠢材。”
张廷玉淡淡冷笑:“我翻的不是鄂善,是傅恒。”
“鄂尔泰病重垂危,鄂党早已群龙无首、人心涣散。我翻旧案,看似打鄂党,实则一箭三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