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密使不再微服隐匿,径直亮明身份,传令盐运司:封存所有私商暗库、冻结可疑流转银账、暂扣六大盐商往来底册!
盐商一众瞬间慌神。
汪肇业得知消息,脸色惨白,浑身发凉,再也没了先前稳坐钓鱼台的底气。
“怎么会这样……底层人怎么敢集体告发?!”
他瘫坐在椅上,喃喃失魂:
“朝堂流言、京中靠山、统一供词……怎么会破得这么快?!”
无人应答。
满堂盐商,尽数面如死灰。
他们终于明白——
自己玩的是官场小聪明,
尹继善布的是天下大局、民心大局、实数大局。
小聪明,永远赢不了大局。
两淮盐场风声彻底逆转,高恒即刻顺势收网,连夜分类整理所有实证:
人证、物证、账证、银流、私盐库存、京中输送孝敬底单,一一核对,桩桩凿实、件件闭环。
京城,养心殿。
时隔六日,内务府密使八百里加急密折送入宫中。
乾隆展开阅览,从头至尾,一字不落。
密折中详述暗访全程:前期商贾伪装清白、后期万民举证揭弊、产销差额巨大、私盐泛滥成灾、盐商串通京官、常年隐匿库银,最后一句定论铿锵——两江清查属实,流言全系构陷,尹继善、高恒公心为国、毫无私弊。
看完密折,乾隆将折子轻轻合上,眼底掠过一抹寒彻锋芒。
殿内静默良久。
“好一个借流言祸乱朝纲、庇护贪蠹。”
语气平淡,却带着雷霆将至的前兆。
一旁讷亲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
乾隆抬眸,淡淡开口:
“流言起于御史台,根在鄂党。输了军务公局,便玩阴私小道,庇护江南巨贪,阻挠朝廷清弊。”
“朕一再包容,一再警示,反倒愈发肆无忌惮。”
他沉声吩咐:
“第一,传旨江南,准尹继善、高恒彻查两淮盐弊,不拘一格、不限人数、彻底清查、连根拔除,所有涉案商贾、地方官吏,一律从严论处!”
“第二,彻查京城散播流言御史,逐一溯源,但凡参与造谣惑众、构陷封疆、包庇贪腐者,尽数革职查办!”
“第三,传谕鄂尔泰,闭门思过三月,禁绝私见门生、不得干预各部公务!”
三道圣旨,层层落地。
一边是江南大开盐狱、清肃积弊;
一边是京城整肃言路、打压党私;
一边是重创鄂党、锁死暗流。
讷亲躬身领旨:“奴才遵旨!”
旨意一出,朝野再度震动。
鄂尔泰府邸,接到圣谕那一刻,鄂尔泰身形一晃,久久失语。
张熙站在一旁,面如死灰,声音发颤:
“相爷……流言彻底败露,门生御史被查、江南盐商崩盘、您被勒令闭门思过……咱们这一局,彻底溃败了。”
鄂尔泰闭着眼,胸口起伏,满心苦涩、不甘、颓然交织。
他机关算尽、步步设局,想用流言困敌、用假象护弊、用朝势压人。
到头来,尹继善不争、不辩、不躁、不慌,只用一桩实弊、一地民心、一身坦荡,破尽所有阴私诡计。
良久,他缓缓睁眼,声音沙哑低沉:
“我低估他了。”
“我以为他是风雅督抚、善守成、善稳局。殊不知,他最擅破局、最善清弊、最能借天时民心定乾坤。”
“张党得此人,是真得东南半壁江山。”
江南江宁。
圣旨连夜送达总督衙门。
尹继善接旨起身,目送传旨太监离去,立在月台之上,夜风拂面,神色依旧淡然无骄。
高恒手持清查文书,神色振奋,快步上前:
“中丞!圣意已决、大局已定!两淮盐弊再无任何朝堂掣肘,咱们可以放手彻查,尽数清盘!”
尹继善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灯火连绵的江南城郭。
“清弊,只是一时。”
他轻声开口,眸光深远:
“清人心、肃官场、断党私、固国本,才是长久。”
高恒看着他沉静如山的背影,由衷叹服:
“经此一役,鄂党声势大损、朝堂私风收敛、江南积弊肃清。中丞不动声色,再稳一局。”
“未稳。”
尹继善轻轻摇头,一语点破深层局势:
“鄂尔泰虽闭门思过,党根未断。盐商虽崩盘,贪源未绝。朝堂博弈、财赋暗争、南北制衡,从来没有终局。”
今夜雷霆昭雪,只是风波暂歇。
更大的朝堂洗牌、南北权衡、财赋博弈,已然在暗处酝酿成形。
月色皎洁,照彻两江大地,也照彻千里朝堂无尽风云。
新的棋局,已然悄然落子。
圣旨落地第二日,扬州全城风声骤紧。高恒奉尹继善宪令,调集两淮盐运司衙役与沿江部分绿营,分兵封锁各大盐栈、私仓、盐商宅院。
往日在扬州城里呼风唤雨的一众盐商,短短一夜风光尽散。
汪肇业被差役从自家花厅拘拿归案,踏进临时设下的审讯大堂时,脸色灰白,再无半分此前运筹帷幄的傲气。
高恒坐在案后,指尖敲着摞得半尺高的账册,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汪肇业:
“之前靠着京中流言撑腰,一口咬定账目齐全、足额完税,现如今产销白纸黑字摆在眼前,数百盐工联名告状,你还有什么说辞?”
汪肇业跪在青砖地上,身子微微发抖,仍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大人,往年隐匿盐银多是底下管事私自挪用,小人一概不知情,再者历年大把银两捐输河工、报效军需,也算为国出力,还望中丞法外开恩。”
“报效是报效,贪墨是贪墨,两码事岂能混为一谈。”
高恒随手抽出一叠银票存根,掷在案前,“每月定点送往京城鄂党官员府上的孝敬银七十余万两,账目明细、经手人、收件去处样样俱全,这笔账,也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票据落地,汪肇业目光扫过,浑身骤然瘫软在地,再也撑不住硬气,长长叹了口气,悉数招认串通京僚、私囤黑盐、瞒报盐引、分吞库银的全部实情。
随着首犯开口,连锁效应迅速铺开。短短五日,两淮六大盐商尽数收监,查封隐匿现银两百三十余万两,封存私盐数万引,牵扯出地方盐运同知、场大使等大小官吏二十七人,陆续锁拿送往江宁待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