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继善神色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
他垂眸看着桌案上的廷寄,指尖缓缓拂过那两道朱砂圈,动作慢而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高恒说得没错。”
他坦然开口,不避风险、不讳危局:
“圣上圣明,功过自有评判。可朝局汹涌,从不容情理,只论结果。”
“我尹继善身居两江总督,节制三省军务民政,差事出了纰漏,本就该我担责,无一人可代我受过。”
说罢,他抬眼看向勒敏,语气陡然转为干练利落,即刻落地安排实务,再无半分虚言:
“勒大人,你即刻传信西北军营。就说——药材粮草,两江拼尽全力昼夜赶运。十日之限,我必抢期。”
“若因山川断路、天灾梗阻迟滞,非人力之过,请三军将士安心坚守,勿慌勿乱。”
勒敏神色一凛,立刻挺身拱手:
“属下即刻飞骑传书!”
“阿桂。”
尹继善转头看向他,目光锐利精准,直指核心症结:
“你常年督军行旅,最懂山路运道。我问你,若抽调两江绿营兵丁、征用沿途民夫开路,能不能把塌方断路、冰封山道的通行速度抢出来?”
阿桂眼神骤然一亮,瞬间来了精神,立刻挺直身子,语速极快回话:
“能!太能!寻常民夫畏险怕苦、拖沓松散,但若调军纪严明的兵丁开路,逢山清障、遇泥填坑、逢冰凿路,至少能抢出近三成脚程!只是——”
他话音一顿,面露难色:
“眼下正值初夏农忙,骤然征调大批民夫、抽调驻防兵丁,恐扰农事、动民生,极易惹出地方流言。”
尹继善淡淡一笑,笑意不达眼底,从容笃定:
“军情大于农事,国命重于流言。非常之时,行非常之策。我两江境内,我自能压住局面、稳住民心,无需旁人多虑。”
他当即抬手,朝外朗声吩咐:
“来人!”
门外侍立的戈什哈闻声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动作利落:
“大人!”
“传我总督令。”
尹继善声音沉稳有力,字字清晰落地:
“第一,苏、松、常、镇四府,即刻抽调绿营兵两千,分赴江浙皖三省沿路险段,连夜清障开路,务要打通所有运粮运药通道!”
“第二,沿江州县,就近征用精干民夫,官府足额给饷、加倍兑付工钱,严禁官吏克扣分毫!“
“第三,命各府粮库、药局,昼夜清点分装,打包入箱、贴标分类,随时待命启运!”
一连串军令条理分明、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戈什哈高声领命:
“嗻!属下即刻飞马传檄各府!”
待戈什哈退去,正堂再度安静下来。
勒敏看着运筹帷幄、临危不乱的尹继善,心中彻底踏实,由衷叹道:
“中丞这般调度,算是把死局盘活了。只是那一味解毒木叶,始终空缺,终究是心腹大患。”
“军中瘴毒凶猛,寻常草药只能暂缓症状,唯独此木叶能根治,缺了它,运再多药材也是治标不治本。”
此话一出,阿桂、高恒齐齐点头,脸色再度凝重。
这是眼下唯一的短板,也是最难破解的死结。
尹继善沉默片刻,眸底闪过一丝胸有成竹的笃定,语气平缓道:
“此事我昨夜便思虑周全,早已派人探查。皖南黄山深林、浙西天目山阴,独有此种木叶生长。寻常药铺无货,深山野林却存量充足。”
他抬眼看向三人,从容安排:
“我昨夜已遣三拨熟稔山林的差役、本地猎户进山采撷,今日午时必有消息。木叶一事,稳了。”
三人闻言齐齐一怔,随即眼底皆是钦佩之色。
众人这才彻底明白——昨夜尹继善看似安歇入眠,实则彻夜布局、面面筹谋。
接旨、购药、封店、调银、探药、探路,桩桩件件早已提前铺排妥当。
看似从容闲散,实则步步先手、运筹千里。
高恒缓缓点头,由衷感慨:
“世人皆说尹公从容雅致、好诗善剑,是风雅督抚。殊不知大人于军国急务,心思缜密、谋算深远到这般地步,我辈远不能及。”
尹继善淡淡摆手,不愿居功,神色依旧沉静: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分内事罢了。”
话音未落,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一名巡夜差役满身尘土、气息微喘,快步奔至堂外跪地禀报:
“启禀大人!黄山、天目山采叶差役连夜返程,现已回衙,采得足量解毒木叶,尽数晾干分拣完毕!”
“另有河南、安徽押银官差快马传信,六十五万两库银已过滁州,今日傍晚便可全数抵江宁入库!”
喜讯接踵而至,压在众人心头的两块巨石轰然落地!
阿桂当即大笑出声,眉眼舒展、豪气顿生:
“天无绝人之路!天时地利,尽数归我!这下粮草、银两、药材、木叶、通路,万事俱备!”
勒敏紧绷多日的面容终于露出释然笑意,郑重拱手:
“有此调度,十日之限,未必不能一搏!中丞神机妙算,晚辈心悦诚服!”
唯独高恒神色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审慎,低声提醒一句:
“诸事皆顺,是万民之幸、三军之福。只是——太过顺遂,往往最易生变。”
“京中耳目众多,张鄂党争未息,咱们越是进度飞快,越有人盯着把柄,伺机挑刺发难。中丞还需多加谨慎。”
尹继善眸色微深,淡淡颔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江南筹运的硬仗,赢了是本分,输了是重罪。
窗外晨雾散尽,旭日破云而出,金光洒满整座总督衙门。
江宁城内,药行封购、府衙奔走、兵丁开路、银车入城,满城皆是加急备军的忙碌景象。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紫禁城,御案之上,早已摆好了数道关于“江南督办军需、限期严苛”的密折,只待乾隆御览。
初夏日头渐毒,殿外梧桐枝叶繁茂,遮得檐下一片浓荫,殿内却无半分暖意。
明黄帷幔垂得严丝合缝,檀香沉沉,压得满殿气息凝滞肃穆。
乾隆端坐在盘龙御椅之上,一身常服,指尖捏着两封刚递上来的密折,眸光低垂,眉眼淡淡,看不出喜怒。